孙传庭转身去巡查伤兵营,林默立在门口望了眼校场。
士兵操练的喊杀声阵阵传来,“杀”字短促有力,像刀锋劈过空气。他正准备回堂处理文书,廊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林将军。”
林默转头。
廊下站着一身素色襦裙的坤兴公主朱媺娖,身后跟着两名扮作民妇的侍女。她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秀,脸色却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些天没睡好过。
“公主殿下。”林默微微颔首。
朱媺娖上前几步,在三步外站定。
“我想……见见你和孙将军。”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好。”林默侧身引路,“公主请。”
内院石桌旁,三人落座。
侍女端上粗茶,白瓷碗里茶汤微涩。朱媺娖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攥住了裙摆。
“三天前,我在城楼上,看着你们打仗。”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我看着清军骑兵像黑潮一样冲过来,看着火铳齐射腾起白烟,看着北疆骑兵撞进敌阵,刀光血影,人仰马翻。”
“我看着吴三桂的旗倒了,看着清军的旗倒了。看着关城内外,遍地都是尸体,遍地都是血。”
她抬眼望向林默和孙传庭,眼眶微微发红。
“父皇在世时,总说边军不堪用,说武将贪生怕死,说朝廷花几百万两银子养兵,连鞑子都挡不住。”
“可你们挡住了。”
“不仅挡住了,还赢了。”
她说着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礼。
“朱媺娖代天下百姓,谢二位将军血战守关,诛杀叛贼。”
林默和孙传庭同时起身。
“公主不必如此。”林默道,“守土抗敌,是军人本分。”
朱媺娖直起身,把眼泪逼了回去,重新坐下。
“本分。”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可这天下,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的本分?”
院中风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红娘子将军常来看我,跟我讲北疆的事。讲你们练兵、造炮、屯田,讲军户能吃饱饭,讲打仗没人会临阵脱逃。”
她目光落在林默脸上。
“她还说,江南那边起了流言。”
朱媺娖的声音轻了下去,脸颊却涨得发红。
不是羞赧,是屈辱。
“流言说,我被你们挟持在山海关,说你们要拿我跟江南谈条件。还有人说……该让我嫁给你们其中一位,结两姓之好,共扶大明。”
话说完,她指尖攥得发白。
“我不信你们是这样的人。可江南的人会信,天下的人会信。”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筹码。联姻的筹码,争法统的筹码。除了前朝公主的身份,我什么都不是。”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兄弟姐妹都没了。北京城破了,大明……大明已经亡了。”
“可我还活着。活着就要被人算来算去,当成棋子摆来摆去。”
她抹掉眼泪,抬眼看向二人,眼神里带着倔强。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道谢。”
“我想问二位将军,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你们对大明,对天下,对未来,到底怎么打算?”
院子里忽然静了。
风停了,远处的操练声也歇了。
林默看着她。
这个十六岁的亡国公主,眼里有泪,有怕,有迷茫,却偏偏还有股不肯低头的劲。
“公主问我们想做什么。”
林默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很简单。”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田种。”
“让外虏不敢踏边关一步,让海疆不再有倭寇作乱。”
“让读书人能安心治学,工匠能安心做工,商人能安心行商。”
“让天下太平,让华夏重现荣光。”
每一个字都很轻,落下来却重若千钧。
朱媺娖怔了怔,追问:“那大明呢?你们打算怎么对大明?”
林默没有直接答,反问:“公主觉得,现在的大明,还是当初的大明吗?”
朱媺娖愣住。
“北京陷落,君王殉国,朝廷散了,百官逃了。”林默的声音冷了几分,“江南那帮人,忙着争该立哪个藩王,忙着抢首辅的位置,忙着打压异己。他们眼里有大明吗?有百姓吗?”
“没有。他们只有自己的权位,自己的利益。拥立新君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从龙之功;喊着抗清不是为了保民,是为了政治资本。”
他起身走到槐树下,背对着朱媺娖。
“公主从北京逃到山海关,一路所见,是什么样的?”
朱媺娖嘴唇颤抖。
她看见的,是十室九空的城镇,是荒芜的田地,是路边的饿殍,是比土匪还凶的官兵,是比豺狼还狠的官吏。
是人间地狱。
“我看见了……人间地狱。”她声音哽咽。
“对,人间地狱。”
林默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造成这一切的,只是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吗?”
“不。”
“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是盘剥无度的官吏,是兼并土地的豪强,是发国难财的商贾。是他们一点点掏空了这个王朝,把天下推到了深渊里。”
他重新坐下,看着朱媺娖。
“公主问我怎么对大明。”
“我告诉您。”
“我们从没想过怎么对大明。我们想的,是怎么对天下,对百姓,对华夏。”
“大明能救,我们就救。救不了……”
林默顿了顿,字字清晰。
“那就让它亡。”
朱媺娖浑身一震。
“让它……亡?”
“对。”林默点头,“一个王朝烂到骨子里,救无可救,那就该亡。亡了旧的,才有新生。”
孙传庭这时开口,声音沉重。
“公主见过从根里烂掉的树吗?再怎么修枝浇水,它还是会死。因为烂的是根本。”
“大明就是这棵树。贪腐、党争、土地兼并,根子早就烂透了。”
“崇祯陛下宵衣旰食,拼尽全力,也只是延缓了死期,改不了结局。不是陛下不够勤政,是这王朝,已经救不回来了。”
朱媺娖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起父皇熬夜批奏章的身影,想起龙袍上的补丁,想起煤山那棵歪脖子树。
父皇拼了一辈子,还是没能保住大明。
“那……你们要建的新朝廷,是什么样的?”她抬起泪眼,声音发颤。
林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公主觉得呢?什么样的朝廷,能让百姓不再流离,让外虏不敢来犯,让华夏能兴盛?”
朱媺娖张了张嘴。
仁政?清明?强兵?富民?
这些话她在书里读过无数次,可真要细想,却又全是空话。
轻徭薄赋,钱从哪来?兵怎么养?
科举取士,选上来的人,真的会为民做事吗?
她答不上来。
圣贤书里的大道理,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薄得像张纸。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知道,很正常。”林默语气缓和了些,没有半分嘲笑,“这天下,真正知道答案的人,本来就不多。”
“但我们在找。”
“在辽东练兵,是找强兵的答案。”
“在北疆屯田,是找富民的答案。”
“在山海关死战,是找御侮的答案。”
“每走一步,都是在找答案。”
他看着朱媺娖,目光认真。
“这条路很难走。要花很多年,要流很多血,要死很多人。”
“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公主,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找吗?”
朱媺娖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
“我?我能做什么?”
“您能做的很多。”林默道,“您是前朝公主,身上流着朱家的血。您的一句话,一个态度,有时候比千军万马还有分量。”
他语气郑重。
“但我们不需要您做筹码,不需要您做交易品。”
“我们希望您做一个人。有思想,有主见,有担当的人。”
“做一个愿意为这天下、为这民族,做点事的人。”
朱媺娖怔怔地看着他。
风又吹起来,槐花落了几朵,飘在她裙摆上。
她忽然想起红娘子说的话。
红娘子说,北疆的女人,可以当兵,可以做工,可以读书。说天下兴亡,不只是男人的事。
她想起逃难路上见过的那些女人。被凌辱的,被抢掠的,饿死的,卖儿卖女的。
她们也是人,可在这世道里,她们连人都不算。
就像她自己,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到头来,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筹码。
眼泪慢慢收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亮了起来。
“我愿意。”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林默点了点头。
“那公主先在山海关安心住下。这里简陋,但足够安全。等局势稳了,您想去哪,想做什么,我们再慢慢商议。”
朱媺娖站起身,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次,不是代列祖列宗,不是代天下百姓。
是她朱媺娖,以个人的名义,道谢。
“谢谢二位将军。”
谢谢你们,把我当人看。
她转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素色裙摆被风掀起,像一朵素净的花。
“林将军,孙将军。”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飘进院子里。
“若真能等来那样的盛世,若真能让百姓安居,外虏不敢犯,华夏能重兴……”
她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澄澈又坚定。
“我朱媺娖一点个人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她转身走出了院门。
裙摆消失在廊下阴影里。
院子里只剩林默和孙传庭二人。
槐树叶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孙传庭望着院门方向,缓缓开口。
“这位公主,不简单。”
林默点头。
“是不简单。”
他端起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余味悠长。
放下碗时,他看向石桌上那几点浅浅的泪痕。
阳光晒着,水渍一点点蒸发,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这个垂暮的王朝。
就像这个混乱的时代。
终将过去。
而新的日子,正在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