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大营,原宁远兵备道衙门正堂。
巨大的辽东地图铺在长桌上,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着各方势力动向。林默站在地图前,深青色戎装衬得脸色略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三天三夜连轴指挥战后事宜,没磨掉他半分锐气。
门帘一掀,孙传庭走了进来,蓝布战袍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渍。
“城外尸身都清完了。”他拿起桌上水壶,倒了碗凉水一饮而尽,“清军尸首一万三千多具,都在关外五里外挖坑深埋。我军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八百六十三。名册已经造好,抚恤按你定的标准核算。”
说到阵亡数字,他声音顿了顿。
林默没回头,目光还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红的山海关标记上。
“都是好汉子。”他轻声说。
堂内静了片刻,窗外的操练声、马蹄声顺着风飘进来。
“缴获情况怎么样?”林默转过身。
“甲胄兵器堆积如山,还在清点。战马四千三百匹,完好的有三千二。粮草不多,清军轻装奔袭,只带了五日口粮,剩的都被溃兵带走了。”孙传庭顿了顿,“倒是吴三桂大营抄出不少金银细软,够我们撑一阵。”
他又补了句:“吴三桂的首级用石灰腌好了,要不要过目?”
“不必。”林默摇头,“死人头没什么好看的。活人的心思,才要紧。”
两人在桌边坐下。阳光从西窗斜进来,在地图上镀了层金。山海关的红圈向外伸着三道箭头:北指沈阳,西指北京,南指山东河南。
“仗打赢了,只是第一步。”林默指尖点在红圈上,“接下来往哪走,才是定天下的关键。”
他先指向北方。
“北边,皇太极还在沈阳。多尔衮、多铎、阿济格死了,八旗的架子没散。他们舔伤口用不了多久,最多半年,肯定要卷土重来。”
指尖移向北京。
“李自成这会儿应该已经收到战报了。恐惧、恼火、不甘,什么情绪都有。大顺现在就是一锅滚油,差颗火星就能炸。”
指尖最后落在南京。
“江南的消息也该到了。那帮士绅老爷,现在是弹冠相庆还是坐立难安?是想着给我们请功,还是琢磨着怎么把我们摁在边关?”
他抬眼看向孙传庭:“伯雅兄,你觉得我们眼下最该做什么?”
孙传庭沉默几秒,开口道:“首要是固防。山海关、宁远、锦州,整条辽西走廊都要重新布防。下次清军来,绝不会再轻敌冒进。”
林默点头。
“其次是整军。各营伤亡不一,建制乱了,得重新整编补充。缴获的战马立刻分发下去,骑兵这块短板必须补上。”
林默再点头。
“其三是屯田恢复生产。辽东这些年仗打下来,地都荒了。长期守关不能全靠外面运粮。春耕过了,夏种还来得及,募流民,设军屯,先把粮袋子攥在自己手里。”
说完,他看向林默。
林默笑了笑,眼底锐光柔和了些。
“和我想的一样。固防、整军、屯田,这三件是根基。根基不牢,什么都是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内街道上清理废墟的士兵、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城头上猎猎作响的黑旗。
“但光守着根基不够。”他背对着孙传庭,声音平静,“还得会借风,会造势。”
转过身,他语气冷了几分:“李自成那边,我的意思是,先不动。”
孙传庭眉头一皱:“不动?”
“对,不动。”林默走回桌边,指尖点在北京的位置,“李自成就是流寇底子,骤然占了北京,能干什么?抢钱抢女人,封官争权。北京城就是个大染缸,白的进去也得黑着出来。”
“我们不打他,他反而更慌。猜不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只会加紧搜刮,猜忌部下,杀良立威。折腾得越凶,民心散得越快。”
孙传庭若有所思。
“还有更重要的。”林默指尖向南一划,“留着李自成,能帮我们牵制江南。”
“江南那帮人最想干什么?拥立新君,划江而治。可北边有个‘流寇’朝廷压着,他们就不敢太放肆。在士绅眼里,流寇比鞑子更可恨。有李自成在,他们就得求着我们帮着剿贼。至少表面上,得捧着我们。”
孙传庭眼睛亮了。
这是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所以李自成不仅不能灭,还得让他好好坐在北京城里。”林默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冷静,“让他帮我们吸引火力,帮我们耗着江南,帮我们把大顺的腐朽全摆到明面上。”
堂内静了下来,风卷着远处铁匠铺的叮叮当当声飘进来。
“那我们接下来具体做什么?”孙传庭问。
林默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传檄四方。拿着吴三桂的首级和捷报,通告山东、河南、山西所有还在抗顺的势力。告诉他们,清军退了,北疆军还在,让他们撑住。”
“第二,暗中接触各地反顺武装。山东谢升,河南刘洪起,山西姜镶,不管是旧明武将还是地方豪强,只要反李自成,就给粮给钱给名义。不用收编,就让他们闹,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第三,埋头发展。山海关大营扩到三万人,宁远、锦州各驻一万。骑兵扩三个营,火器营翻一倍。还要建水师,旅顺、登州、天津的港口都要攥在手里。”
他没说水师用来做什么。
但孙传庭懂。
北上可以抄辽东后路,南下可以控漕运、锁长江。
是为将来铺的路。
“这些都要时间。”孙传庭沉声道,“钱、粮、人,缺口都不小。”
“钱从吴三桂的家产里出,够撑一年。”林默道,“粮,军屯加上从登莱采购,能补得上。人更好办,辽东流民、关内难民,给饭吃给田种给军饷,不怕没人来。”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威望。山海关这一仗打出来的威望,比多少钱粮都管用。”
孙传庭走到窗边,望着阳光下的关城。
青石板路上,士兵推着军械车缓缓走过;城墙根下,妇人捶洗衣物的啪啪声混着说笑声飘过来。
这座刚经历血战的关城,正在活过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南京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默没立刻答。
他拿起水壶,又倒了碗凉水,慢慢喝下去。山泉水带着点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碗底轻磕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南京啊。”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钱谦益、史可法、马士英、阮大铖,还有福王、潞王、桂王,一堆人各怀鬼胎。”
他抬眼看向孙传庭:“伯雅兄觉得,他们现在在商量什么?是商量给我们加官进爵,还是商量怎么立个新皇帝,跟我们分庭抗礼?”
孙传庭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不会甘心的。”林默语气平淡,却像刀子一样准,“江南有钱有粮有船有兵,凭什么听我们边军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武夫。打胜仗是侥幸,守边关是本分。他们想立个藩王当皇帝,给我们封个侯啊公啊,让我们继续替他们守边打贼。等我们和清军、流寇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出来摘桃子。”
孙传庭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那我们就……”
“我们就等。”林默打断他,“等他们先动。”
他指尖点在地图的长江线上。
“江南现在就是散沙。钱谦益想立潞王,图个‘贤’名;马士英想立福王,占个法统正。史可法夹在中间摇摆,既想抗清,又怕武人坐大。光一个拥立的事,他们自己就得斗个头破血流。”
指尖顺着长江往上滑:“何况还有左良玉几十万兵在武昌,听调不听宣;郑芝龙握着福建水师,眼里只有银子;张献忠在四川称帝,随时可能顺江而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收回手。
“所以我们不急。他们乱他们的,我们练我们的兵,种我们的田。等他们斗得焦头烂额,等局面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们。”
孙传庭看着林默。
阳光落在年轻人脸上,明明才二十多岁,眼神却深不见底,把南北各方的心思都算得明明白白。
“要是他们不来求呢?”孙传庭问,“要是真立了新君,划江而治,跟我们平起平坐?”
林默笑了。
笑意很冷,像关外的夜风。
“那更好。”
他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鞘冰凉。
“他们要是识时务,愿意共建新朝,自然最好。要是还抱着朱明的牌子搞内斗,想占着江南过他们的小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轻却重若千钧。
“我们的刀,刚砍完鞑子,还没钝呢。”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远处战马长嘶一声,高亢锐利,像即将吹响的号角。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这是并肩血战出来的默契。
阳光慢慢移动,在地图上扫过黄河,扫过长江,最后稳稳落在山海关那片朱红上。
关外渤海涛声隐隐,海天相接处云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