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化城外的山谷里,尸骸刚清理到一半,副将匆匆递来一份火漆急报。
张诚展开扫过,眉头骤然拧紧。
信上只有一行字:京师有变,李自成恐异动。你部即刻整军,随时待命。
他收起密信,望向北京的方向。
天际尽头,乌云正缓缓聚起。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五月初十深夜,殿内烛火晃得人眼晕。
李自成坐在紫檀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首扶手。龙涎香混着老建筑的霉味飘在空气里,这座空置许久的皇宫,再怎么清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冷。
他坐了快一个月,还是觉得这龙椅硌得慌。
“报——!”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陛下,山海关急报!”
李自成猛地坐直:“念!”
“五月初九,山海关大战。北疆林默、孙传庭部大破清军主力。阵斩豫亲王多铎,摄政王多尔衮溃败北逃。吴三桂被当场斩杀,首级悬关示众。”
殿内瞬间死静。
李自成的指甲深深嵌进木纹里,心脏咚咚狂跳。
“还有呢?”
“初十清晨,遵化张诚部围歼清军偏师。英亲王阿济格自刎,五千人马全军覆没。”
啪嗒。
手边的茶盏被碰倒,滚烫的茶水泼在龙袍上,李自成浑然不觉。
“下去。”
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烛火被风卷得摇曳,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
李自成缓缓站起身,金砖的凉意透过靴底渗上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发飘。
他原本等着多尔衮和林默拼个两败俱伤,等着吴三桂搅浑水,自己好坐收渔利。
结果呢?
清军主力崩了,多铎、阿济格全死了,连吴三桂都被砍了脑袋。
北疆军不仅赢了,还赢得干净利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人!”李自成猛地转身,“传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即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偏殿。
烛火又添了几盏,依旧照不散殿内的沉郁。
牛金星穿着崭新的绯色仙鹤朝服,额头却渗着冷汗。宋献策一身道袍,眉头拧成了结。
刘宗敏没来——昨夜喝得酩酊大醉,此刻还没醒酒。
“战报你们都看了。”李自成沉声道,“说说吧,怎么办。”
牛金星先开口,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慌:“陛下,此战结果远超预料。八旗精锐之强天下皆知,北疆军能正面击溃,还阵斩两位亲王……其战力,恐已冠绝当世。”
“比朕的大顺军如何?”
一句话问得殿内再次安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宋献策轻叹一声:“陛下,论兵力地盘,我大顺拥众百万,据有北直、山西、陕豫,远胜北疆一隅。但若论精锐战力……山海关一战,已见分晓。”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李自成手指重重敲在扶手上:“军师是说,朕打不过林默?”
“臣不敢。”宋献策低头,“臣只说,北疆经此一役,声势已振。北地百姓、各地士绅,如今心里念的是谁,陛下心里清楚。”
李自成脸色更沉。
他当然清楚。
大顺军进北京后,拷掠官员、勒索商铺,军纪早散了。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早有怨气。如今北疆军大胜清军的消息传开,人心向谁,不言而喻。
“陛下!”牛金星忽然往前凑了凑,“臣以为,北疆虽胜,伤亡必重。他们此刻急需休整,短时间内无力南下。我们正好趁此机会,遣使携厚礼去山海关。”
“哦?”
“恭贺大捷是名,试探口风是实。”牛金星语速极快,“陛下可许林默镇北王爵,许孙传庭蓟辽总督之位,再赠金银粮草。能结盟最好,就算不能,也能稳住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平定江南、整合中原。”
“荒唐!”
宋献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严厉。
“丞相把林默、孙传庭当成什么人了?区区王爵金银就能收买?”他盯着牛金星,“此二人短短数年从边军小吏坐大到一方诸侯,练强军、败清军,志在天下!他们守山海关不是为了大明,是为了自己取天下!”
牛金星脸色涨红:“你这是长他人志气!”
“我是认清时局!”宋献策转向李自成,语气斩钉截铁,“陛下,等北疆消化完战果,下一步必是南下取北京。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放弃北直隶,主力撤回陕豫,依托潼关、黄河布防。整顿军纪,恢复生产,把根基扎稳了,再图后计。”
“放弃北京?”牛金星失声喊出来,“北京是帝都!天下中枢!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岂能说丢就丢!”
“留着就是烫手山芋!”宋献策寸步不让,“北有北疆虎视,东有清军残部,南有明廷残余,西有张献忠割据。百万大军分散各地,看似势大,实则一戳就破!等北疆军打过来,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在殿里撞来撞去。
李自成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当年在陕北起事,兄弟们围坐一圈,啃着粗粮喝浊酒,只想打跑贪官、吃饱饭。那时候多简单,输了就跑,赢了就占。
如今坐了龙椅,敌人反倒更多了。清军、北疆、张献忠、江南残明……个个都虎视眈眈。
“报——!”
殿外又冲进来一个传令兵,脸色惨白,连礼都忘了行。
争吵戛然而止。
李自成猛地抬头:“说!”
“陛下,山东急报!济南、东昌、兖州三府,昨日同时易帜!各地知府守将杀了我军监军,宣布投向北疆!”
李自成霍然起身。
“还有河南!”传令兵声音带着哭腔,“开封、洛阳、归德各处都出现反顺檄文。归德守将张勇已经杀了我们派去的官员,据城自立了!”
砰!
李自成一拳砸在案上。
茶盏、笔架、砚台全震落在地,碎瓷混着墨汁淌了一地,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
“反了……都反了……”他咬着牙,眼底布满血丝。
牛金星和宋献策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一两处州县闹事。
是整个山东、半个河南,都要翻天了。
大顺看似占了半壁江山,实则除了陕西老家,其余地方全靠武力压着。如今北疆军大胜的消息一传,所有人都看到了新的指望,谁还肯服大顺。
“滚。”
李自成声音很低,压着滔天的怒火。
“陛下……”
“都给朕滚出去!”
一声怒吼震得殿梁都发颤。
两人不敢多留,慌忙行礼退下。
殿门重重关上,殿内只剩满地狼藉和李自成一个人的身影。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也带着御花园的花香。可李自成闻不到花香,只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从宫殿的梁柱缝隙里渗出来,裹着这座王朝的暮气。
夜空没有月亮,几颗星星在云层里忽明忽暗。
北京城静悄悄的,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全是暗流。百姓在议论,官员在观望,士绅在盘算。
千里之外的山海关,那个叫林默的人,正一步步朝着北京的方向走来。
他忽然觉得无比孤单。
当年被困商洛山,身边有高迎祥、有老兄弟,拼着命也能杀出去。
如今坐拥百万大军、半壁江山,可身边的人呢?
牛金星盯着相位,宋献策想着名声,刘宗敏忙着捞钱抢女人。那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进了北京城,一个个都变了。
李自成慢慢走回龙椅旁,坐下。
紫檀木还是那么硬,那么凉。
他伸手抚过扶手上雕刻的龙鳞,指尖一片冰凉。
这就是帝王的位置?这就是他打了十几年仗换来的江山?
三更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李自成坐着没动,望着摇曳的烛火,望着地上的碎瓷墨渍,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左冲右突,找不到出路。
他很清楚。
山海关这一仗,打垮的不只是清军。
还有大顺看似庞大的江山。
林默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