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器在行辕前站了许久,望着城楼上猎猎作响的黑旗,最终整了整官袍,迈步走向东厢房。
午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绯色官袍上的孔雀补子,此刻显得格外单薄。
入夜,接风宴设在行辕正厅。
八盏牛油大烛照得厅堂通明,长条桌上摆着海鱼、鹿肉、野菜、粥食,不算奢靡,却分量实在,热气裹着菜香漫开。
林默与孙传庭坐主位,吕大器居客位首座,红娘子、张勇等将领分坐两侧。
“吕侍郎,请。”林默举起酒碗。
“下官敬二位将军。”吕大器连忙举杯。
烧酒入喉,辛辣滚烫,呛得他咳嗽两声,脸颊瞬间涨红。
“北疆酒烈,能驱寒。”孙传庭淡淡一笑。
吕大器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野菜,目光扫过席间。
将领们低声谈着军务,红娘子指尖在桌案上划着阵型,张勇不时点头插话,神态专注放松。
没有阿谀奉承,没有官场客套,没人提圣上,没人提纲常。
仿佛朝廷,本就不存在。
吕大器心里一紧,放下了筷子。
“林都督。”他开口,声音在席间显得突兀,“下官此次奉旨前来,除犒军外,还有一事相求。”
满席交谈声渐停,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默抬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吕侍郎请讲。”
“圣上在南京,日夜忧心国事。”吕大器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如今闯逆窃据京师,清虏虎视关外,社稷危如累卵。圣上深知北疆雄师善战,特命下官前来,请二位将军尊奉南京正朔,率师南下,共扶大明江山。”
厅堂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林默放下酒碗,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吕侍郎说,圣上日夜忧心国事。”
“是。”
“那我问你,圣上忧心的国事,是什么?”
吕大器一怔:“自然是剿灭闯逆,驱逐清虏,恢复大明河山……”
“怎么剿?怎么驱?怎么复?”林默追问。
“这……自然要倚仗二位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整军经武,挥师北上……”
“整军经武。”林默打断他,“钱从哪来?粮从哪来?兵从哪来?”
吕大器张了张嘴:“江南富庶,钱粮自然……”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弱了气势。
“江南富庶?”林默笑了,笑意很淡,“吕侍郎从南京北上,过扬州、淮安、徐州,沿途所见是什么?田地荒芜,村落残破,流民塞道,饿殍遍野。这就是江南富庶?”
吕大器脸色发白。
他当然看见了。扬州城米价飞涨,穷人倒毙街边;淮安城外流民啃光了树皮;徐州城塌了一半,十室九空。
这些话,他没法说。
“江南的钱粮,都进了谁的口袋?”林默语气平静,却字字扎人,“是进了国库养兵赈灾,还是进了阁老、尚书、盐商、粮绅的口袋?”
吕大器手一颤,酒液洒在官袍上。
“林都督,此言……未免过激了……”
“过激?”孙传庭开口了,声音沉得像铁,“吕侍郎是兵部侍郎,掌兵事。我问你,崇祯年朝廷每年军费多少?真正发到边关的有多少?层层克扣,雁过拔毛,到士兵手里能剩几成?士兵吃不饱拿不到饷,凭什么打仗?靠忠君爱国四个字?”
吕大器哑口无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四百八十万两额定军费,发到各镇不足三百万。再经督抚、将官一层层盘剥,到普通兵卒手里,半数都算好的。
兵无饷则抢,民无生路则反。
恶性循环,才烂到了今天。
“所以北疆,不靠朝廷发饷。”
林默一句话,让吕大器猛地抬头。
“不靠朝廷?”
“对。”林默道,“北疆军饷,来自境内田亩、工坊、商行。士兵家眷种地、织布,孩童入学堂。田产赋税、工坊利润、商税营收,除去开支尽数充作军需民生。没有中间盘剥,每一文钱花在哪,明明白白。”
吕大器瞪大眼睛:“这……这岂不是形同割据?”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关城灯火连成一片,像落在人间的星河。
他转过身,烛火在身后跳跃,眼神亮得惊人。
“吕侍郎,你白天问我社稷。我再问你一次——南京要我们尊的社稷,是朱家的社稷,还是天下人的社稷?”
一句话,像重锤砸在吕大器心口。
“如果是朱家的社稷。”林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北疆将士的血,不是为一家一姓流的。是为父母妻儿,为家乡故土,为华夏文脉不绝。”
“如果是天下人的社稷。”他走回桌前,俯身看着吕大器,“那南京朝廷,能给天下人什么?”
他一字一句问:
“能给百姓减赋税吗?”
“能清丈田亩,让耕者有其田吗?”
“能整顿吏治,让官员不贪不腐吗?”
“能兴办工商,让百业兴旺吗?”
“能推广新学,让孩童读书明理吗?”
“能强军卫国,让外虏不敢踏边关一步吗?”
每一问,吕大器的头就低一分。
减赋税?朝廷正缺银子,不加税已是万幸。
清丈田亩?江南士绅田连阡陌,那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整顿吏治?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整谁?
兴办工商?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朝堂怎么可能鼓励。
推广新学?八股科举才是正道,新学就是旁门左道。
强军卫国?京营、四镇的兵,欺压百姓在行,打仗一触即溃。
没有一条,南京做得到。
“看来吕侍郎也清楚。”林默直起身,“既然如此,南京凭什么让北疆将士为它拼命?”
厅堂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混着远处隐约的浪涛声,像一声声叹息。
良久,吕大器才抬起头,脸色灰败。
“下官……明白了。北疆所求,不是权位富贵,是……革新。”
“是。”孙传庭接话,“汰冗官,整吏治,清田亩,轻赋税,兴工商,推广新学,强军卫国。唯有彻底革新,才能救华夏。”
“革新……”吕大器喃喃重复,只觉得这两个字重得压人。
宴席上耳目众多,话说到这份上便停了。
林默放下筷子:“宴后吕侍郎若有兴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有些话,这里不便说。”
吕大器怔了怔,随即点头:“下官……愿闻其详。”
亥时,宴席散场。
行辕密室,厚墙无窗,两盏油灯照得屋内亮如白昼。
只有林默、孙传庭、吕大器三人对坐,桌上一壶热茶冒着白汽。
没有旁人,没有客套。
“吕侍郎,这里没有外人。”林默开门见山,“北疆的治理,说穿了就八个字:民为邦本,实事求是。”
“民为邦本……”
“朝廷存在的意义,不是保一家一姓的荣华,是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林默道,“百姓安居乐业,国家自然强盛。百姓流离失所,再大的王朝也得垮。这话三岁孩童都懂,可历朝历代,没几个皇帝官员真放在心上。”
吕大器沉默。
“大明二百七十年,走到今天不是偶然。”林默语气平静,“科举选出来的,不是治国人才,是钻营的官僚。土地兼并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赋税重到百姓卖儿卖女也交不齐。吏治烂到无官不贪。军备废弛到百万大军打不过几万流寇。”
油灯跳了跳,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所以要救中国,修修补补没用,必须彻底革新。”
他一条条数:
“汰冗官,混吃等死、贪赃枉法的,全部清退。”
“整吏治,严法度,官员升迁只看政绩,不看关系。”
“清丈田亩,按实有田亩征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轻赋税,废除苛捐杂税,只留正税,税率从低。”
“兴工商,鼓励开作坊、做买卖,互通有无,繁荣经济。”
“推广新学,不止读四书五经,算学、格物、地理、农桑、兵事都要学,培养能用的人才。”
“强军卫国,军队职业化,士兵待遇到位,训练从严,装备从优。”
一席话,听得吕大器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革新,这是翻天覆地。
“林都督,谈何容易啊。”他声音发苦,“汰冗官,得罪整个官场。清田亩,得罪天下士绅。减赋税,朝廷没钱。兴工商,士林唾骂。改科举,读书人要反。强军,钱粮从哪来?”
“问题多,但都有解法。”
孙传庭拿起茶壶,给吕大器续上热茶。
“先说钱粮。北疆不靠朝廷拨款,自给自足还能接济难民。靠的就是清丈田亩,把之前隐瞒的土地都纳了税,税基反而扩大。再加工商税补充,钱粮足够。”
吕大器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清丈田亩反而能增收。
“再说士林。”林默接话,“士林不是铁板一块。守旧的有,想做事的也有。现在投奔北疆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为什么?因为在这里,真才实学有用。会算账比会写八股有用,能造火铳比会吟诗作对有用。日子久了,人心自然会变。”
“至于科举,改就是了。不考八股考实务,算学、律法、农桑、兵事,考上了从基层佐官做起,做得好就升,做不好就免。二三十年下来,整个官场就换了血。”
吕大器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一个全新的世道:官员清廉,百姓安乐,百业兴旺,兵强马壮。
那是他年轻时读圣贤书,梦寐以求的盛世。
可那样的盛世,在大明朝,永远不可能有。
因为根,已经烂透了。
“林都督、孙总兵,二位的志向,下官懂了。”他睁开眼,语气复杂,“只是江南士绅百官,恐怕很难接受这样的剧变。”
“我们不急。”林默看着他,“北疆不会强逼江南。我们会做给天下人看。北疆百姓过得好,军队打胜仗,工坊出好货,学堂出人才。日子久了,江南百姓看得见,读书人也想得到。到时候走哪条路,他们自己选。”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硬度:“当然,要是有人为了一己私利,非要拦着这条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北疆百万将士,也不会袖手旁观。”
恩威并施,清清楚楚。
吕大器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烫。
他知道,今晚听到的这些话,会改写他的命运,也会改写这个天下的走向。
“下官……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回南京。”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只是朝廷最后如何决断,下官……不敢保证。”
“无妨。”林默站起身,“吕侍郎能把话带到,就够了。”
密室的门拉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海的咸腥气。
吕大器走出门,抬头望向夜空。
星光稀落,夜色深沉。
他站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天下,怕是要真的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