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兴公主走后,院中的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
林默放下凉透的茶碗,站起身望向关楼方向。黑旗在城头猎猎招展,“北疆”二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该办正事了。”
孙传庭点头:“阵亡名册已经核对完毕,伤员救治、缴获物资也都清点入库了。”
“抚恤标准怎么定的?”
“按北疆旧例,阵亡家属给银五十两,免三年赋税,孤老幼由镇守府按月发粮。重伤三十两,安排后勤差事终身供养。轻伤十两,伤愈归队。”
林默沉默片刻。
“翻一倍。”他说,“阵亡一百两,重伤六十两,轻伤二十两。缴获的金银先紧着这件事用。”
孙传庭抬眼看他:“一百两,够普通人家过十年了。”
“是他们用命换的。”林默语气平静,“给再多也抵不上一条命。但至少要让活着的人知道,血不会白流,家人不会饿死。”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好。”
“有功将士的封赏名单拟好了?”
“拟好了。”孙传庭从怀里掏出文书展开,“首功红娘子,阵斩吴三桂,夺将旗,击溃关宁右翼。”
林默接过文书,指尖扫过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血战。
“她是女子,又有流寇出身的旧名,提拔太高,军中会不会有非议?”孙传庭问。
林默笑了笑,笑意很淡却锋利。
“非议?让有意见的人来我面前说。让他去阵前试试,能不能斩得了吴三桂,破得了关宁军右翼。”
孙传庭也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拟令。”林默将文书递回去,“红娘子擢升独立旅旅长,授少将军衔,赐银五百两,田宅一处。独立旅编三千人,各营精锐优先抽调,装备顶配。”
孙传庭提笔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第二功,骑兵旅张勇。死守东罗城,身中三箭不退,所部伤亡过半,寸土未失。”
“他重伤刚能下床对吧?”
“是。”
“擢升骑兵师师长,授少将军衔,赐银三百两,田宅一处。骑兵师编六千人,战马优先补充。”
“第三功,火铳营王铁柱。守西罗城,打退清军七次冲锋,所部火铳手阵亡三成,半步未退。”
“擢升火铳旅旅长,授上校军衔,赐银二百两。”
……
一个个名字,一道道封赏,在槐树下敲定。
阳光透过枝叶晃在文书上,墨迹未干,字字千钧。
抚恤忠魂,犒赏有功。
这是大胜之后,最该做的第一件事。
甲申年五月十六,清晨。
山海关西侧大校场早已挤满了人。
关城百姓、附近屯堡的农户,甚至有从宁远、锦州专程赶来的人,扶老携幼围在校场四周,黑压压一片。
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睁着大眼睛望向校场中央。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山海关大捷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辽东。北疆军守住了关,斩了吴三桂,打跑了鞑子。
对百姓而言,这就意味着活下来了。不用被屠城,不用被掳走为奴。
他们要来亲眼看看,这支拼了命护着他们的军队。
辰时初刻,号角声起。
低沉浑厚,像闷雷从地底滚过天空。
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整齐的脚步声从西侧传来。
一队队深青色戎装的士兵列阵入场,肩扛火铳,腰佩长刀,步伐划一。靴子踏在夯实的黄土上,咚咚作响,尘土微扬。
步兵、骑兵、火铳兵、工兵、医护兵……各兵种依次入场,在校场中央列成方阵。
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只有脚步声声声震地。
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见过官军,见过关宁军,见过清军。
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像一块整铁,像一柄出鞘的刀,肃杀,锋利,纹丝不动。
一万两千名将士站定。
不少人绷带还露在戎装外,染着暗褐色的血痕。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
号角再响。
点将台上,两道身影并肩出现。
林默,孙传庭。
二人皆着戎装,腰佩长剑。朝阳从身后升起,给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林默上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北疆军的将士们。”
“山海关的父老乡亲们。”
“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庆功,不是为了炫耀。”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扫过那些带伤却挺立的身躯。
“今天,是为了记住。”
“记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两名亲兵抬着一块六尺高的木牌走上台。
木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墨迹乌黑发亮。
林默走到木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山海关一战,北疆军阵亡将士,一千七百四十三人。”
声音平静,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重伤致残、无法再战者,三百二十一人。”
“轻伤者,两千余人。”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这一千七十三个名字,会永远立在这里,立在他们用血守住的山海关。”
“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阵亡者,抚恤银一百两,免三年赋税,家中孤老幼孺,镇守府终身供养。重伤者,抚恤银六十两,安排后勤差事,终身有靠。轻伤者,抚恤银二十两,伤愈归队。”
话音落下,校场依旧安静。
可安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百姓里有人开始抹眼泪,女人们捂住嘴,男人们攥紧了拳头。
方阵里的士兵们,眼眶红了。
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抬头望天,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些银子,这些承诺,换不回人命。”
林默的声音稳稳传来。
“但这是北疆军的态度。”
“在这里,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每一条命都不会被忘记。每一位将士的家人,都不会被抛弃。”
“全体都有——”
“脱帽!”
唰!
一万两千人同时抬手摘帽,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军帽抱在胸前,所有人低下头。
点将台上,林默与孙传庭一同脱帽,垂首默哀。
校场四周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
没有哭声,没有喧哗。
只有风卷着旗帜的猎猎声,只有远处渤海的浪涛声。
一刻钟,漫长得像一生。
“戴帽!”
唰的一声,军帽重新戴好。
“接下来,封赏有功将士。”
林默展开文书。
“念到名字的,出列上台受赏。”
“红娘子——”
西侧方阵里,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深青戎装,腰佩双刀,高马尾用红绳扎紧。眉角一道新伤浅浅泛红,非但无损英气,反倒添了几分悍勇。
她走到点将台下,立正行礼,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
“原独立营营正红娘子,山海关一战率部突袭关宁右翼,阵斩吴三桂,夺其将旗,击溃敌军右翼,为全局奠定胜基。功勋卓着,当为首功。”
声音传遍全场。
“现擢升独立旅旅长,授少将军衔,赐银五百两,田宅一处。独立旅编三千人,各营精锐优先抽调,装备顶配。”
话音落,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士兵们举着火铳过头顶,用力挥舞。百姓们拍着手高喊“红将军”,声浪如潮,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红娘子站在台下,仰头望了一眼点将台,阳光照在她眉骨的伤疤上,亮得惊人。
她抬手,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转身面向三军,面向数万百姓,拔出双刀交叉在胸前。
没有一句话。
却胜过千言万语。
欢呼声更烈了。
“张勇——”
左臂吊着绷带的魁梧汉子走出方阵,脸上一道箭伤从额角划到下颌,狰狞可怖,脚步却稳如磐石。
“原骑兵旅旅长张勇,死守东罗城,身中三箭不退,所部伤亡过半,寸土未失。擢升骑兵师师长,授少将军衔,赐银三百两,田宅一处。”
“王铁柱——”
“李大山——”
“赵石头——”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份份封赏落下。
有人上台领委任状,有人领赏银地契。重伤不能动的,由同袍代领。已经阵亡的,由家人上台接过抚恤与荣耀。
校场的气氛,从肃穆到悲壮,再到滚烫激昂。
士兵的胸膛越挺越高,百姓的掌声越来越响。
军心,士气,就在这一声声封赏里,凝得更紧,烧得更旺。
封赏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林默收起文书,上前一步。
全场渐渐安静。
“封赏完了。”他说,“但还有一件事。”
“从今日起,北疆镇守府正式设立华夏复兴勋章制度。”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勋章?是什么?
林默抬手压下议论声。
“勋章不是官位,不是银两,不是田宅。”
“它是荣誉。”
“是只授予为复兴华夏立下卓越功绩者的最高荣耀。”
他转身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只木盒,缓缓打开。
红绸衬底,躺着一枚银质圆章。直径两寸,边缘雕云纹,中央刻着“复兴”二字,配着红色绣金绶带。
阳光落在勋章上,柔和却庄严。
“这枚,是特等华夏复兴勋章。”
“是第一枚。”
“往后还会有一等、二等、三等,授予不同功绩之人。”
他转向孙传庭,举起勋章。
“孙传庭将军,自北疆起兵以来,统军运筹,守土安民,功勋卓着。山海关一战坐镇中军,调度全局,力保关城不失。特授予特等华夏复兴勋章,以彰其功。”
说完,他亲手将勋章别在孙传庭胸前。
银白勋章衬着深青戎装,格外醒目。
孙传庭低头看着胸前的勋章,手指微微发颤。
他抬手,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眼底有光在闪。
林默又取出第二枚一模一样的勋章。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任何人。
他高举勋章,面向全场。
“这第二枚特等华夏复兴勋章——”
声音陡然拔高。
“授予已故先锋旅全体将士!”
轰!
像一道惊雷炸在校场上。
“山海关一战,先锋旅奉命阻击清军前锋。全旅一千二百人,血战一日夜,伤亡殆尽,未退一步!他们用血肉之躯为全军争得布防时间,用全旅覆灭换来了关城不失!”
“他们,配得上这枚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