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城西,菜市口。
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有的穿儒衫,有的穿官服,有的只是布衣。脖子都被砍断了,头颅滚在一旁。血混着雨水,在刑场中央汇成一片暗红泥沼。
几个大西军士兵用麻绳套住尸体脚踝,拖到板车上。
一个年轻士兵拖到第三具时,跑到墙角呕吐起来。
妈的,没用的东西!一个老兵骂了一句,踢了他一脚,赶紧干活!天黑前清理干净!
年轻士兵抹了抹嘴,脸色苍白。
王、王哥,他声音发抖,这些人……都是读书人,当官的,为什么要……
闭嘴!老兵压低声音,你想死吗?大王说了,这些人私通北疆军,都是奸细!再敢多问,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你!
年轻士兵不敢说话了。但他忍不住瞥向那些头颅。其中一颗,他认识——城东私塾的刘先生。去年冬天他娘生病没钱抓药,是刘先生免费开了方子,还垫了药钱。
好人,怎么会是奸细?
他的手在发抖。
***
皇宫,原蜀王府。
张献忠坐在龙椅上。这把椅子本是蜀王的,雕龙画凤,镶金嵌玉。现在锦缎上沾满油渍酒渍,椅背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
大殿昏暗。窗户被帘子遮住,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摇曳。
报——!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大王,剑门关……失守了!守将张文秀……阵亡!
大殿死一般寂静。
张献忠没动。他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青铜酒樽,酒已经凉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剑门关失守……北疆军已经入关,正在休整,三日后……兵发成都……
青铜酒樽砸在地上,酒液四溅。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传令兵胸口。传令兵惨叫一声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
废物!张献忠咆哮,都是废物!剑门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文秀手里八千精兵,居然守不住三天!
他拔出佩刀。
传令!把城里所有官员、所有读书人、所有识字的,都给老子抓起来!全部砍了!一个不留!
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颤巍巍站出来。
大、大王息怒。剑门关虽失,但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尚有精兵三万,未必不能守。若是滥杀无辜,恐怕……失了民心……
民心?张献忠转过头,眼睛血红,老子要民心干什么?老子有刀!有兵!那些读书人,表面恭敬,背地里都在骂老子是流寇!现在北疆军来了,他们肯定在暗中勾结,准备开城门迎王师!
他走到老者面前,刀尖抵在他胸口。
你说,你是不是也在暗中勾结北疆军?
老者浑身发抖:大、大王明鉴,老臣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张献忠笑了,笑容狰狞,老子的义子张文秀,号称最忠心,结果呢?剑门关三天就丢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嘴里说的都是忠义,心里想的都是卖主求荣!
刀尖往前一送。
老者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刀锋刺破了衣服,刺进皮肉,血顺着刀身流下。
大、大王……
张献忠手腕一拧。
噗嗤——
刀锋从后背穿出。老者张了张嘴,只有血沫涌出。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
张献忠拔出刀,血溅了一身。
他舔了舔嘴唇。
还有谁要劝?他扫视大殿,还有谁觉得老子不该杀人?
没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传令!张献忠的声音再次响起,全城搜捕!所有官员、士子、识字的,全部抓起来!明天午时,菜市口,全部砍了!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背叛老子是什么下场!
***
夜幕降临。
城北,刘文秀府邸。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刘文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
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送信的是他安插在皇宫里的亲兵。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大王已杀礼部侍郎陈公,明日午时菜市口行刑,名单三百二十七人。王心已疯,不可劝。将军早做打算。
刘文秀把信凑到油灯上,看着纸张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将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黑色劲装的中年人闪身进来。他是刘文秀的心腹李顺,跟了十年。
怎么样?
查清楚了,李顺压低声音,名单上三百二十七人,官员一百四十三人,士子一百八十四人。包括城东私塾的刘先生、城南书院的张山长……还有将军您的老师,王老夫子。
刘文秀的手猛地握紧。
王老夫子。十三岁时,张献忠专门请来教他读书识字的先生。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教他读《论语》《孟子》,教他仁者爱人。
现在,这个老人也在死刑名单上。
将军,李顺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大王把负责城防的几位将军都叫去了,包括孙可望将军、艾能奇将军。大王说……剑门关失守是因为内部有奸细。他要彻查,凡是和北疆军有过接触的,一律处死。
刘文秀的心沉了下去。
孙可望曾经私下派人去剑门关打探过消息。如果张献忠要彻查,孙可望逃不掉。那他呢?
将军,李顺犹豫了一下,属下听到一些风声……有些将领已经在暗中联络了。他们觉得……大王疯了,成都守不住了。他们在商量……出路。
出路?刘文秀苦笑,什么出路?投降北疆军?
李顺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士兵的呵斥声:
宵禁!什么人!站住!
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声:军爷!军爷饶命!我儿子病了,我要去请大夫!求求你们……
滚回去!再敢出来,格杀勿论!
哭喊声渐渐远去。
刘文秀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还能守多久?
李顺沉默片刻。
将军,剑门关一破,入川门户大开。北疆军休整三日后就会兵发成都,最多五天就能兵临城下。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但……军心已乱。今天菜市口杀了三十多人,明天还要杀三百多人。这么杀下去,不用等北疆军来,城里自己就先乱了。
刘文秀没说话。他知道李顺说的是实话。
将军,李顺的声音更低了,北疆军那边……有消息传来。
刘文秀猛地转头。
什么消息?
今天傍晚,有北疆军的哨探摸到城下,射进来一封箭书。李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是给将军您的。
刘文秀接过纸条,手有些抖。
他展开纸条,借着油灯的光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弃暗投明,保尔性命。负隅顽抗,玉石俱焚。——北疆军都督林默。
刘文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将军,李顺看着他,北疆军的意思很明白。他们知道成不好打,强攻会死很多人。他们希望有人能开城门,里应外合。如果将军愿意……他们保证将军和部下的安全。
保证?刘文秀冷笑,拿什么保证?白纸黑字?等我开了城门,他们翻脸不认人,我找谁说理去?
将军,李顺的声音很平静,您觉得,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守,守不住。逃,逃不掉。大王已经疯了,今天杀文官,明天就可能杀武将。孙可望将军、艾能奇将军,他们都在暗中联络,准备自保。将军如果不动,等别人先动了,将军就成砧板上的肉了。
刘文秀闭上眼睛。
将军,李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时间不多了。北疆军三天后出发,五天后兵临城下。大王明天就要杀三百多人,后天可能杀得更多。将军如果要动,必须尽快。
刘文秀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最终,都化为了决绝。
李顺。
你亲自去一趟。刘文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缒城而出,去找北疆军。告诉他们,我愿意开城门,但有几个条件。
将军请说。
第一,保证我和我部下三千将士的性命安全,不得追究过往。第二,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百姓。第三……刘文秀顿了顿,第三,王老夫子,还有名单上那些真正无辜的人,我要救他们。
李顺点头:属下明白。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刘文秀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把纸折好,递给李顺。
把这个交给北疆军的主帅。告诉他,这是我的诚意。
李顺接过纸条,贴身收好。
将军放心,属下一定送到。
小心点,刘文秀看着他,现在全城戒严,城墙上有重兵把守。如果被抓住……
如果被抓住,李顺笑了笑,属下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牵连将军。
刘文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李顺转身,推开书房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刘文秀站在窗前。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菜市口又要流血。
刘文秀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掌心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成功,开城门迎北疆军,结束这场噩梦。
要么失败,被张献忠发现,死在菜市口,和那些官员士子一样,头颅滚落,鲜血流干。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
呱——
凄厉,刺耳。
刘文秀抬起头。一只乌鸦落在院子的树枝上,黑色的羽毛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闪着幽暗的光。
它盯着刘文秀,看了很久。
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