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
李定国站在队列前,最后扫了一眼五百双眼睛。
出发。
五百人无声没入夜色,朝关城右侧的绝壁摸去。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起初一两滴,转眼瓢泼。山路瞬间变成泥沼,每踩一步一声。
将军,陈老的声音在风雨里飘着,前面就是鬼见愁了。
李定国抬头。一道黑墙似的绝壁矗立在眼前,近乎垂直,岩面长满青苔,雨水一冲滑得能溜人。
绳索。
敢死队员们解下登山索,一端系着精钢钩镰。
陈老,那条路还在?
老人声音很稳,三年前我儿子就是从那儿上去采灵芝的。后来被抓去修关城,累死了。那条路,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声音抖了一下。李定国拍了拍他肩膀。
第一队,上。
十人出列,脱掉重甲,绳索系腰,钩镰咬在嘴里。为首的赵铁柱朝李定国点点头,纵身一跃。
双手抠住岩缝,脚在湿滑的崖面上找支点。指甲崩裂,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没松手,一寸一寸往上挪。
下面的人屏住呼吸。远处关城上,守军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不到两百步。
赵铁柱爬了三丈高,抽出钩镰用力甩出。
钩镰卡进石缝。他把绳索系上腰,另一头抛下。下面的人迅速接住,开始攀爬。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人像一串蚂蚁往上蠕。
李定国仰头看着。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敲击。只要有一个失手,或者钩镰松动,整队人都会摔下去——三十丈高的崖,绝无活路。
雨越大,风越猛。崖壁上的人像狂风中的树叶,被吹得左右乱晃。
将军!陈老忽然惊叫,那棵树!
崖壁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在狂风里剧烈摇晃。树根扎的岩缝已经扩大,而那队人的绳索正好从旁边经过。
让他们避开那棵树!
晚了。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咔嚓——树根从岩缝里崩出,整棵树向外倾斜,狠狠撞在绳索上。最下面的一个敢死队员手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去。
啊——
短促的惨叫被风雨吞没。黑影从崖壁上坠落,撞在岩石上,消失在崖底的黑暗里。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剩下的九个人死死抓住绳索,指节发白。赵铁柱低头看着同伴消失的方向,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李定国闭上眼睛。又睁开。
第二队,上。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冷得像铁。
***
寅时初刻。
五百人已经攀了两个时辰。已经有三十二个人坠崖——失手的,被落石砸中的,绳索断裂的。每一次坠落,都只有短促的惊叫,然后就是死寂。
李定国爬在队伍中段。手掌早已磨破,血混着雨水让绳索变得滑腻。每一次用力,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但他不能停。崖壁上没有回头路,要么爬上去,要么摔下去。
头顶传来赵铁柱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将军……快到小路了……
约莫四十丈高的地方,崖壁上出现一道狭窄的裂缝——宽不过两尺,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采药人小路。
加快速度!
队员们精神一振。第一个到达裂缝的是赵铁柱,他翻身滚进去,迅速解开绳索固定在岩石上,朝下面挥手。
快!上来!
李定国最后一个爬进来。裂缝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清点人数。
将军,还剩四百六十八人。
三十二个人,永远留在了崖底。
李定国沉默。雨水从裂缝上方滴落,滴答滴答。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休息一刻钟。李定国说,然后继续走。
队员们掏出干粮就着雨水啃。有人给磨破的手掌涂伤药,疼得龇牙咧嘴,但没人吭声。
李定国也坐下,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红娘子在正面发起佯攻了。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将军,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正面打起来了。
李定国睁开眼睛,时间正好。出发。
***
采药人小路比想象中难走。裂缝时宽时窄,最窄处要侧身挤过,盔甲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老走在最前面,竹杖点地作响。偶尔遇到岔路,他停下来摸摸岩壁,闻闻空气,然后做出选择。
这条路,老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我儿子走了十七次。穿过松林就是关城后墙。后墙不高,守军也少,因为没人相信有人能从鬼见愁爬上来。
您儿子是个好汉。
他是被逼的。陈老声音带着苦涩,张献忠的兵来了,抢粮抢人。我儿子不去修关城,全家都要死。他去了,累死了。我老伴哭瞎了眼睛,去年冬天冻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老头子。
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所以我要带你们上去。老人说,我要看着你们把张献忠的兵杀光。看着我儿子的仇,一笔一笔讨回来。
李定国没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刀柄。
***
卯时初刻。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停了,雾气从山谷中涌出,能见度不到十丈。
敢死队终于走出裂缝。眼前是一片松林。
就是这里。陈老指着前方,穿过松林,一里地,就是关城后墙。
李定国抬手。队员们迅速散开,依托树木隐蔽。四百多人像融入雾气的影子,悄无声息。
李定国爬到高处望去。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道城墙轮廓——剑门关后墙,果然不高,约莫两丈,青砖砌成。墙上有女墙,但守军很少,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懒散巡逻。
更远处,关城正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红娘子的佯攻已经持续了半夜,火光映红半边天。
关城后墙的守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机会来了。
队员们重新集结,刀出鞘弓上弦,眼神里燃烧着战意。
赵铁柱,你带一百人从左侧摸上去,解决墙上的哨兵。
王二狗,你带一百人从右侧包抄,堵住后门。
剩下的人,跟我直冲中军大营。李定国握紧刀柄,目标是粮仓和指挥部。放火,制造混乱,然后打开关门,放主力进来。
队员们点头。没人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行动。
***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雾气未散。
剑门关后墙,两个守军靠在女墙上打哈欠。正面的喊杀声持续不断,让他们心烦意乱。
妈的,一个守军抱怨,北疆军疯了吧?攻了一夜还不退。
谁知道呢,另一个揉着眼睛,张将军说这是佯攻,让我们盯紧后墙。可这鬼地方,鸟都飞不上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雾气中射出,精准地钉进他的咽喉。另一个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身后扑来的黑影捂住嘴,匕首划过喉咙。
赵铁柱松开手,尸体软软倒下。他朝下面挥手。
敢死队员们像潮水般涌上城墙,迅速解决掉零星的哨兵。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悄无声息。
李定国登上城墙。雾气中关城布局清晰可见:正前方是粮仓,左侧是马厩,右侧是营房,最远处是关楼——张文秀的指挥部。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放箭。李定国下令。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头上绑着浸了油脂的布条,点燃后在晨雾中像一串串流星。
百箭齐发。燃烧的箭矢落在粮仓屋顶,茅草迅速燃烧。紧接着马厩、营房也陆续中箭,火焰迅速蔓延。
关城内终于响起了警报。
敌袭!后墙敌袭!粮仓着火了!
守军乱成一团。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敌人会从绝对不可能的后墙出现。许多人刚从正面防线撤下来,衣甲不整,兵器都不知道扔在哪里。混乱像瘟疫般扩散。
李定国拔刀。
四百多名敢死队员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像猛虎扑入羊群。刀光闪烁,鲜血飞溅。守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不要恋战!李定国高喊,直冲关楼!
敢死队结成锋矢阵型,像一柄尖刀,在混乱的关城内直插心脏。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挡者披靡。
***
关楼上。
张文秀猛地转身。他站在三楼了望台,原本盯着正面战况。红娘子的佯攻异常猛烈,北疆军像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冲击关墙。这让他感到不安——这种打法,不像佯攻,倒像总攻。
但后墙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中计了……他喃喃道,脸色煞白。
副将连滚爬爬冲上来:将军!后墙失守!敌军从鬼见愁爬上来了!粮仓马厩都着火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张文秀冲到栏杆边向下望去。关城内浓烟滚滚火焰冲天。他精心布置的防线,从内部被撕开了。
集合亲兵!张文秀拔剑,跟我下去!
将军,来不及了!副将哭喊,敌军已经冲到关楼下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激烈的厮杀声。李定国率敢死队杀到关楼前。张文秀的亲兵卫队拼死抵抗,但敢死队气势如虹,像砍瓜切菜般突破防线。
张文秀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没有逃。他是张献忠的义子,是剑门关的守将。他可以战死,但不能逃跑。
开门。他说。
开门!张文秀怒吼,我要看看,是谁能爬过鬼见愁,是谁能破我的剑门关!
亲兵打开门。李定国站在门外。他浑身是血,黑色山文甲上沾满血污和泥浆,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狰狞可怖。手中的刀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李定国。张文秀缓缓开口,我听说过你。潼关血战,三千人挡住十万流寇,你是条汉子。
张文秀,李定国说,投降吧。关城已破,负隅顽抗,只会让更多弟兄白白送死。
张文秀笑了。笑容苦涩。
我是张献忠的义子。他让我守剑门关,我就必须守住。守不住,唯有一死。
他举起剑。剑身映着窗外的火光,泛着寒光。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北疆军的将军,到底有多厉害。
李定国沉默。然后,他动了。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单的劈砍。但这一刀快如闪电,重如泰山,带着四个时辰攀爬绝壁的疲惫,带着三十二个兄弟死亡的愤怒。
张文秀举剑格挡。
金属撞击,火花四溅。张文秀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他震惊地看着李定国——这一刀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第二刀接踵而至。张文秀勉强架住,但手臂发麻,剑几乎脱手。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
第三刀。张文秀没有挡。他闭上眼睛。
刀锋划过脖颈,温热的血喷溅而出,在晨光中像一道红色的虹。身体向后倒下,滚落在地。眼睛睁着,渐渐失去神采。
关楼上,死寂。亲兵们手中的兵器落地。
李定国收刀。
传令,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打开关门,迎主力入关。
***
午时。剑门关关门大开。
红娘子率北疆军主力浩浩荡荡开进关城。街道上到处是尸体,鲜血混着泥水在青石板上流淌。
关楼前,李定国迎接红娘子。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但脸上的疲惫无法掩饰。
伤亡如何?红娘子问。
敢死队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二人。李定国声音沙哑,守军阵亡约两千,俘虏三千余,其余溃散。
红娘子沉默片刻。值得吗?
值得。李定国望向关外,剑门关一破,入川门户大开。张献忠无险可守,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红娘子点头。她走到关楼前,看着悬挂在旗杆上的张文秀首级。那颗头颅在风中摇晃,眼睛还睁着。
厚葬他。她说,他是个忠臣,只是跟错了人。
远处,传令兵快马奔来。
报——!成都急报!张献忠得知剑门关失守,惊怒之下,下令将城中所有官员、士子全部处死!成都……已经血流成河了!
李定国和红娘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剑门关拿下了,但代价是八千多条人命,以及成都即将发生的更大屠杀。战争,从来不是荣耀,只是必要之恶。
传令全军,红娘子转身,声音冷峻,休整三日,然后兵发成都。我们要赶在张献忠杀光所有人之前,结束这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