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看着跪在殿中满身泥雪的豪格,又望向殿外。肃亲王府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一缕黑烟挂在夜空中。
“起来。”她说。
豪格没动:“太后——”
“我说,起来。”
豪格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袍角往下滴。
“苏麻喇姑。”孝庄转身,“去请郑亲王、英亲王、豫亲王。所有议政王大臣,即刻进宫。”
“嗻。”
“皇上。”她看向龙椅上揉眼睛的福临,“你也别睡了。过来坐着,看看大清的王爷们,是怎么处理事的。”
福临怯怯地点头,小手抓着龙椅扶手。
孝庄重新望向窗外。
多尔衮动手了。比她想的还快。
同一时刻,一千八百里外。
剑门关。
二月的蜀北,风像刀子。峡谷里呜呜作响,卷起的沙石打在甲片上,噼啪乱响。
关前官道上,北疆军营寨绵延数里。
李定国站在距关城三百步的高地上。黑色山文甲,猩红战袍,头盔红缨被风扯得笔直。眉骨到下颌那道新疤还没长好,结着暗红的痂。
红娘子站在他身侧,双刀悬腰,眼睛盯着关楼。
“攻了三次。”她说,“伤亡三百七十八。阵亡一百五十二,重伤废掉的八十九。关城一寸没动。”
李定国没吭声。
身后几名将领也都不说话。风把伤兵营那边的呻吟送过来,断断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休整。”李定国终于开口,“传令,各营主将到我帐中议事。”
中军帐里火盆烧得旺。
地图摊在长案上,朱砂笔勾出的剑门关像一道横在山口的铁闸。
“正面强攻,没戏。”王进忠先开口。这老将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石阶就那么宽,一次上一百人。城头滚木礌石一放,金汁一浇,上去多少死多少。”
“绕道?”有人问。
“绕道?”王进忠冷笑,“北面摩天岭,南面大小剑山,全是千仞绝壁。猴子都爬不上去。”
帐里安静下来。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往西挪,越过一片片险峰深谷,停在关城后方五里的一个小山谷上。
“这里。”他说,“降卒讲,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
红娘子凑近:“多宽?”
“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李定国抬头,“中间要爬一段三十丈的绝壁。”
帐里一片抽气声。
“三十丈?”王进忠瞪眼,“那怎么上?”
“绳索,铁钩,拿命。”李定国语气很平,“当年邓艾偷渡阴平,走的也是这种路。”
“可那是赌命啊将军!”一名将领急了,“咱们刚拿下潼关,势头正盛,何必——”
“正因为势头正盛,才要快。”李定国打断他,“张献忠在成都还有十万兵。我们被钉在剑门关下,他援军一到,前后夹击,你说怎么办?”
他起身掀开帐帘。
天已经黑了。关城上火把连成一条火龙,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挑五百人。”他背对着众人,“要手脚利索,会攀崖,不怕死。每人绳二十丈,铁钩三只,短刀一把,干粮三天。”
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圈。
“我亲自带。”
“将军!”
“不可!”红娘子一步上前,“您是主将——”
“就因为我是主将。”李定国声音硬得很,“这种路,主将不上,谁敢上?”他看向红娘子,“你带主力正面佯攻。声势做足,让守军以为我们要强破关门。明夜子时。”
红娘子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点头。
“行。”
李定国没回帐。
他一个人走到营寨边缘,踩着凸出的岩石看关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青灰城墙抹了一层惨白。
“将军。”
身后是个瘦小的影子。五十来岁的老人,破棉袄,竹杖,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沙子。白天抓进来的向导,姓陈,本地采药人。
“陈老。”
老人站到他旁边,也望着关城。
“那条路,你走过几回?”
“三回。”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回三十年前,跟我爹学的。第二回二十年前,采一味药。第三回……”他停了一下,“五年前,我儿子叫山匪绑了,我从那条路摸到匪寨后头,把人抢了回来。”
“险不险?”
“险。”老人声音低下去,“最险那段叫鬼见愁。崖面光得像镜子,就几条缝能抓手。底下百丈深谷,摔下去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风刮过去,两人衣袍乱翻。
“你儿子呢?”
“死了。”老人说得很平常,“三年前闹饥荒,饿死的。”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定国问:“明天带路,怕不怕?”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半口的牙。
“怕啥。我这命早该跟着我儿走了。能帮将军打张献忠那个魔王,值。”
李定国看着他,点点头。
“回去睡吧。明夜子时出发。”
老人拄着竹杖蹒跚走远。瘦小的背影在月光下晃,却挺得笔直。
李定国继续望着关城。
关楼垛口前忽然多出一个人影。身材高大,金色铠甲在火把下亮得扎眼。
张文秀。张献忠的养子,剑门关守将。
三百步的距离,两人在夜色里对望。
看不清脸。但李定国知道,对方也在看他。
正月十七,天蒙蒙亮。
关城上战鼓炸响。
“敌袭——!”
守军连滚带爬上了墙头。关下北疆军阵型齐整,刀枪如林,正一步步往前压。冲车、云梯、井阑推到阵前,晨光里投下一大片黑影。
“放箭!”张文秀在关楼上吼。
箭雨泼下去。
北疆军却没真冲。他们在两百步外停住,盾在前,枪在后,结成铁桶阵。盾牌缝隙里弓箭手往外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嗖嗖作响。
佯攻。
守军不知道。
滚木礌石砸下石阶,轰隆隆滚了一路。金汁从城头倾泻,恶臭冲天。关下北疆军开始后退,退得整整齐齐,伤亡寥寥。
张文秀眉头皱紧。
“不对。”他对副将说,“林默的兵不是这个打法。真要攻城,不会这么容易撤。”
“将军的意思是……”
“他在试。”张文秀盯着关下重新整队的敌军,“或者,在拖时间。”
他转身望向关城两侧的绝壁。
晨雾缠在峭壁上,白茫茫一片。深谷里传来猿啼,又长又尖。
“加派哨探。”他说,“沿关墙两侧悬崖,每隔五十步一个了望哨。有动静立刻报。”
“是!”
北疆军营寨,中军帐前。
五百人站得笔直。
清一色轻皮甲,背绳背钩,腰挂短刀和干粮袋。二十到三十五岁,个个精瘦,眼神亮得像刀。
李定国走到队列前,一张张脸看过去。
“今夜子时,”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要走一条路。采药人走的路,猴子都嫌险的路。最窄处侧身过,最险处三十丈光崖。底下是百丈深谷。”
没人出声。只有风扯旗子的声音。
“这条路会死人。”李定国接着说,“摔下去粉身碎骨。被发现乱箭射死。迷路饿死山里。都有可能。”
他顿了一下。
“但这条路,通到剑门关背后。”
队列里呼吸声粗了起来。
“关背后是他们的粮仓,他们的中军,他们觉得绝对安全的地方。”李定国声音提起来,“我们从那儿杀进去,打开关门,放主力进关。剑门一破,入川门户洞开,张献忠就到头了。”
腰刀出鞘,晨光在刃上跳了一下。
“愿意跟我走的,向前一步。”
五百人,一步踏出。
地面震了震。
李定国看着他们,点头。
“好。”
刀归鞘。
“现在吃饭,睡觉,养足精神。今夜子时,出发。”
夜幕压下来。
营寨里篝火点点,伙头军煮了粟米饭,一人一碗肉汤。敢死队默默吃着,没人说话。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定国在帐里最后一次看地图。
帘子一掀,红娘子进来。
黑衣轻甲,脸上抹了锅底灰,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都准备好了。”她说,“子时一到我就动手,正面声势做足,守军的注意力全拽过来。”
“嗯。”
“小心。”红娘子看着他,“张文秀不是庸才,他可能察觉。”
“我知道。”李定国卷起地图,“所以要快。攀上绝壁,绕到关后,天亮前动手。天一亮,我们就完了。”
红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回来。”
李定国笑了,伤疤在油灯下扭了一下。
“放心。我还要看着张献忠的人头落地。”
帐外更鼓响。
亥时。
还有一个时辰。
关楼上,张文秀也没睡。
他站在最高处,望着关下那片散落的篝火。更远处汉中方向,天空被火光映红——北疆军主力在动。
“将军。”副将匆匆上来,“两侧悬崖哨探回报,没有异常。”
“接着盯。”
“是。”副将犹豫了一下,“您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
张文秀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不见星月。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要下雨。
“传令,”他忽然说,“将士轮班休息,但衣甲不许脱,兵器不许离手。今夜不对劲。”
“将军怕北疆军夜袭?”
“不是夜袭。”张文秀摇头,“是别的。”
他望向两侧的绝壁。
夜色里那些峭壁像两头蹲着的巨兽,一动不动。偶尔有碎石从崖上滚落,细微的一声,转眼就被风吞掉。
“哨探再加一倍。”他说,“从山顶到谷底,每一寸都给我盯死。”
“是!”
副将跑远了。
张文秀独自站在关楼上,手按剑柄,盯着沉沉的夜色。
风送来关下隐约的鼓声和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