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跨过一具大西军士兵的尸体,靴底黏着厚厚的一层血土。
前方拐角,一队溃兵被长枪阵逼进死胡同。哭喊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头看向城中心。蜀王府改的皇宫在火光里只剩一道黑影,像趴着不动的东西。东门、南门方向喊杀声连成一片——红娘子的人已经进城了。
李定国提着刀走过来,刀尖还在滴血。
“林帅,孙可望逃进皇宫了。”
“张献忠呢?”
“应该还在里面。”
林默点头:
“传令各军,稳步推进,压缩包围圈。”
“天亮之前,我要皇城周围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成都的街道在流血。
北疆军入城两个时辰,从北门到皇城五里长街,战斗像潮水一样往前推,推过去就不再退回来。
大部分大西军早就没心思打了。北门失守的消息一传开,黑旗在城头升起来,骑兵踏进街面,这些跟着张献忠转战多年的老兵,心里最后那点气就泄了。
“投降不杀!”
“弃械跪地者免死!”
喊声整齐,带着北方口音的硬劲。每喊一遍,就有一片人丢下兵器跪倒。刀枪砸在青石板上,哐当哐当,下了一场铁雨。
林默走在街心,身边二十名亲卫。他看得很细。
十人一队,三队一组。一队正面推进,两队控巷口和屋顶。不冒进,不贪功,一条街一条街地梳过去。遇到抵抗就停,长枪阵顶住,弓弩手从屋顶放箭。遇到投降的就缴械,押到街边空地,由专人看管。
这就是练过的兵和凑起来的兵的区别。
李定国、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带出来的人,野战、奔袭都不差,屡次把明军打得找不着北。可一旦进了巷子,一旦要小队配合、要纪律、要耐着性子一寸一寸磨,他们的底子就露出来了。
没有指挥。没有预备队。连统一抵抗的念头都没有。
传令兵从前面跑过来,单膝跪地:
“报!东门方向,红娘子将军已控制东大街,俘敌两千余。南门王将军已占南市,正在清剿。西门……”
他顿了一下:
“艾能奇部投降了。”
林默眉梢一动:“艾能奇本人?”
“是。他亲自出营投降,说愿为林帅效犬马之劳,只求保全麾下将士性命。”
李定国冷哼:“倒是识时务。”
“好事。”林默说,“少死些人。传令,接受投降,所部暂押西门军营,严加看管,等成都平定再处置。”
“是!”
传令兵跑远。
李定国看他一眼:“艾能奇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我知道。”林默说,“现在要的是瓦解他们最后那点抵抗意志。至于他这个人——不急。”
他转头:
“你带人去皇宫外围立防线。记住,只围不攻。”
“我要看看张献忠还剩下什么招。”
李定国抱拳:“末将领命!”
皇城,原蜀王府,如今的大西皇宫。
张献忠坐在龙椅上。
身上那件明黄龙袍是破武昌时从楚王府抢来的,太大,套在他身上显得臃肿。金线绣的龙在烛光里反着光,看着不太像龙。
他手里握着一把九环大刀,一动,环就叮当响。
大殿空得厉害。本该站满文武百官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亲卫和几个抖成一团的太监。孙可望跪在台阶下,额头贴着地,不敢抬。
“大王……”他声音发颤,“北疆军已经把皇城围死了。四面都是,至少两万人。”
张献忠没动。
他盯着殿顶的彩绘云纹和仙鹤。烛火一晃,那些图案在阴影里扭起来,像一群挣扎的东西。
“李定国也来了?”他突然问。
“是……是他带的兵。”
“好。”张献忠笑了,笑声干得像树皮摩擦,“好一个义子。朕教他武艺,给他兵权,让他当大将军。现在他带着外人来打朕。”
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青石地上拖出沙沙声。大刀拖在地上,九环叮叮当当,像送葬的铃。
“你们都怕了?”他扫了一眼殿里的人。
没人敢出声。
“怕什么?”他走到孙可望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人都会死。早死晚死都是死。区别只在于——”
“有人死得像条狗,有人死得像条龙。”
孙可望牙齿打战。
“朕要死得像条龙!”
他大步走向殿外,亲卫慌忙跟上。孙可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在最后。
皇城城墙上火把通明。
张献忠登上城楼,夜风把龙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往外看——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把皇城围在中间。火光里黑旗翻飞,“北疆”两个字清清楚楚。
队列整齐。阵型严密。一片沉默。
张献忠看着看着,突然狂笑起来。
“好!好一支精兵!”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默!你倒是个人物!兵能练成这样,比崇祯那些废物强多了!”
笑声又尖又厉,在夜空里荡开。
城下阵前,林默勒住马,抬头看着那个狂笑的身影。
李定国骑在他身侧,脸色很难看。
“定国。”林默说,“喊话。”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几步,仰头:
“义父!成都已破,大势已去!开城投降,林帅可保你性命!”
城头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献忠双手撑在城垛上,死死盯着他。火光里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李定国!”他吼得像野兽,“叛徒!逆子!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朕!”
“义父!”李定国提高声音,“北疆军已控制全城,你只剩这座皇城,守不住的!何必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送死?”张献忠狂笑,“朕的兵,从陕西打到四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了?怕死?朕告诉你,朕的人没有一个怕死的!”
他猛地转身冲着亲卫吼:
“听见没有?李定国说你们怕死!你们怕不怕?”
亲卫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答话。
张献忠的脸沉下去。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里曾经有过杀气。现在只剩下恐惧,还有麻木。
“好。”他点点头,“你们怕了。”
他回头看向宫城。偏殿堆着从四川各地搜刮来的金银,后宫关着几十个抢来的女人,灯火还亮着。
“既然守不住,”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就烧了吧。”
孙可望猛地抬头:“大王!不可!”
“不可?”张献忠冷冷看他,“留着给林默?给李定国?让他们用朕的钱养兵?做梦!”
他一挥手:
“传令!库房金银全部搬出来堆到院里!后宫女人全赶出来!粮仓打开!”
“烧!全都烧了!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大王!”孙可望跪倒在地,“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啊!”
张献忠一脚踹在他胸口:
“钱?粮?女人?命都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
他转向亲卫:“还愣着干什么?去烧!”
亲卫们迟疑了一瞬,转身跑下城楼。
张献忠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笑起来。他冲城外大喊:
“李定国!你不是要朕投降吗?朕现在就烧给你看!看看朕的皇宫,朕的财宝,朕的女人!全烧成灰!你满意了吗?”
城下,李定国脸色铁青。
林默策马上前,与他并肩。
“他疯了。”李定国低声说。
“早就疯了。”林默看着城头,“从他称帝那天起就疯了。不,也许更早——从他第一次觉得杀人能解决问题的时候。”
皇城内,火起来了。
先是库房。绸缎、珠宝、古玩一起烧,火从窗户窜出来,转眼吞掉屋顶。木梁噼啪作响,瓦片炸裂,整根柱子塌下来。
然后是后宫。女人的哭喊声凄厉地传出来,有人被逼着跳进火堆,有人被亲卫一刀砍倒。血在青石地上漫开,火焰爬上雕花门窗。
最后是粮仓。成都最大的粮仓,存着够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火把一扔进去,干燥的谷粒瞬间爆燃,火柱冲天,黑烟像一条巨龙直插夜空。
空气里混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粮食烧焦那种古怪的甜香。
张献忠站在城头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烧得好!烧得干净!朕的!都是朕的!朕带不走,谁也别想带走!”
北疆军阵中,士兵们望着冲天大火,面面相觑。
“他在烧什么?”
“金银,粮食,还有……人。”
“疯了。”
“真疯了。”
林默眉头紧皱:
“传令,各军准备。火势一弱立刻攻城。弓弩压制,撞车破门,尽量减少伤亡。”
“是!”
李定国盯着皇城,忽然开口:
“林帅,让我带一队人从侧面摸上去。趁乱也许能——”
“不行。”林默打断他,“他现在就是头困兽,谁靠近咬谁。等火灭了,等他这股疯劲过去,再攻。”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不该去。”
李定国看向他。
“他是你义父。”林默说,“不管他做过什么,他曾经对你有恩。亲手杀他,你会记一辈子。”
李定国沉默。
城头上,张献忠的身影在火光里来回走动,挥舞大刀,像在跳一场诡异的舞。龙袍下摆被火星点着了他都不知道,还在笑,还在吼。
那个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有出息”的男人。
那个屠城、虐杀、把人耳朵穿成串挂在马上的魔王。
是同一个人。
好像又不是。
李定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冷意。
“林帅,我不会后悔。”
林默看着他,点头,没再说话。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
能烧的基本烧完了。库房成废墟,后宫成焦土,粮仓还在冒烟,火势小了很多。黑烟罩住皇城,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
张献忠站在城头,浑身是灰,龙袍烧出好几个洞,头发散乱,脸上一道黑一道白。他还在笑,但笑声已经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烧完了……都烧完了……好……”
他走下城楼,来到那二十几个亲卫面前。都是跟了他最久的老兵,此刻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跟了朕多久了?”
没人回答。
“十年?”他自己接上,“还是十二年?记不清了……从陕西到山西,到河南,到湖广,再到四川……一路杀过来,死了多少人?也记不清了。”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低下来:
“朕对不起你们。跟着朕没享过福,整天打打杀杀,最后还要死在这儿。”
亲卫们低下头。
“但朕不后悔。”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朕这辈子,杀过人,抢过钱,睡过女人,当过皇帝!值了!”
他举起大刀:
“最后一场。敢不敢跟朕再冲一次?”
亲卫们抬起头。
一个老兵哑着嗓子问:“大王……冲哪?”
“冲出去!”张献忠指向城外,“冲进北疆军的阵里!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
众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点头。两个。三个。最后全点了头。
张献忠笑了。他转身看向午门——那是最厚重最坚固的正门。
“把火药搬出来。全部堆到午门后面。”
孙可望惊恐抬头:“大王,您要……”
“炸门。”张献忠说,“从里面炸开,然后冲出去。”
“可那是死路啊!”
“朕知道。”张献忠盯着他,“但朕要死,也得死在外面,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这笼子里!”
他一挥手:“去搬火药!”
亲卫们跑开了。
张献忠看向孙可望:“你跟不跟朕冲?”
孙可望嘴唇发抖。他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终于摇了摇头。
“我……我不……”
“孬种。”张献忠冷笑,“滚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北疆军进城,跪地求饶,也许还能留条命。”
孙可望连滚爬爬地跑了。
张献忠看着那道背影,又笑了。他回头望向城外的火光,望向那面黑色的“北疆”战旗。
“林默……李定国……你们等着……朕来了……”
城下,北疆军阵前。
林默看着逐渐减弱的火势,抬起手:
“准——”
话没说完。
皇城内忽然爆出一声狂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凄厉,像野兽临死前的咆哮。笑声里夹着含糊的吼叫:
“朕是皇帝!朕是真龙天子!你们这些逆贼!叛徒!都该死!都该死!”
紧接着——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皇城内部炸开。不是撞击,是爆炸。大量火药堆在午门后被点燃,冲击波把整扇三寸厚的包铁木门炸成碎片。木屑、铁片、碎石像暴雨一样向城外飞溅,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皇城的轮廓。
北疆军阵前,士兵们下意识举起盾牌。
烟尘里,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张献忠。
他浑身都在着火——龙袍被火焰吞掉,头发在烧,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在火里滋滋作响。可他还在跑,还在冲,手里挥舞着那把九环大刀。刀身烧得通红,九环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像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厉鬼。
像一团移动的火球。
单人匹马都没有,就一个人,挥着刀,嘶吼着,狂笑着,直直撞向北疆军的阵线!
“杀——!”
“朕是皇帝!朕是真龙!逆贼受死——!”
火焰在他身上跳,黑烟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他眼睛里的光疯了,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扭成一团,已经不像个人。
北疆军的阵线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士兵们看着那个燃烧的身影冲过来,看着那把烧红的大刀,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直到——
“放箭!”
林默的声音响起。冷静,清晰,像冰水浇进滚油。
弓弩手猛地回神,拉弓,搭箭,瞄准。
可张献忠已经冲到阵前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皮肉烧焦的恶臭。狂笑声近在耳边,像钝刀刮着耳膜。
五步。
他举起大刀,对着最前排的盾牌手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