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成都时,林默已经在议事厅坐了半个时辰。
桌上摊着三份文书。孙传庭的江南战报,郑成功的海情急件,李定国呈上的川中统计册。
三个方向,三种危机。
亲卫端来早膳,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战报上。
“……二月二十七日,三面包围华亭县。沈氏私兵八百据城顽抗,激战一日,破东门。沈文渊、沈武略率家丁退守大宅,负隅至子时被擒。”
“……处斩首恶三十七人于市口,观者数千。沈氏田产一万三千亩尽没,分给佃户一千二百户。”
林默放下粥碗。
干净利落。该杀的杀,该分的分。
但后半段才是重点。
“……江南士绅震动。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二十七家士绅联名上书,称孙某滥杀无辜、侵夺私产。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公开表态,称罪不至族灭,田产不可私分。应天巡抚马士英亦上疏,请朝廷明察。”
林默把战报合上。
镇压成功了,反弹也来了。钱谦益、马士英,这些名字他太熟。
他拿起郑成功的第二封急件。
封蜡还是湿的,信使一路狂奔。
“……二月二十五日,荷兰再扣商船三艘,其中一艘属福州巨商黄氏,载丝绸五千匹、茶叶三千担,价值逾十万两。”
“……家父集结水师四十五艘,于金门对峙七日。‘赫克托’号舰长范德兰放话:三月十五日前不答应条件,炮击厦门港。”
“……另据北京密探:荷兰使者已于二月二十日秘密觐见多尔衮,会谈两个时辰。会谈后,清廷突然调正白旗、镶蓝旗精锐一万,进驻山海关。”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山海关。
清军要动,还是虚张声势?
江南刚按下,士绅在跳;海上荷兰步步紧逼;川中粮荒、缺官、降军不稳;中原空虚。
多线同时炸。
“大人,”门外亲卫禀报,“李定国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定国大步走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靴子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从城外军营直接赶来。
“末将参见林公。”
林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过早饭没有?”
“尚未。”
“一起吃点。”他朝亲卫道,“再添一副碗筷。”
李定国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三份文书,看见“江南”“荷兰”“川中”几个字,很快移开。
粥端上来,热气腾腾。
林默把咸菜碟推过去。
“边吃边说。川中的统计我看过了,成都存粮只够半月,川北川东更糟。你有什么想法?”
李定国喝了一口粥,烫得皱眉。
“当务之急是调粮。”他放下碗,“可从陕西运。孙督师在陕西经营多年,存粮充足,走金牛道入川,半月内能到第一批。”
“陕西的粮要养孙传庭的兵,还要防清军。”林默夹了一筷子咸菜,“江南刚镇压完,也要粮安抚百姓。陕西的粮动不得。”
李定国沉默片刻。
“那就就地筹粮。”他抬头,“川南川西有些州县未遭兵祸,可征调。同时严查豪强私仓——末将这几日查了三家,得粮八千石。”
“思路对。”林默点头,“但征调要有度,别逼反百姓。抄家要证据确凿,公示罪状,让百姓明白为什么抄他。”
“末将明白。”
“官吏短缺呢?”
李定国叹了口气。
“这才是最难的。川中原有官吏十不存一,北疆委派的只到了十七人,许多县衙还空着,政务停滞。”
“我从北疆调了五十名学员过来,懂算学、懂文书、懂基本律法。”林默说,“另外本地读书人也可以选,只要不是劣迹斑斑,先用着。等局势稳了再换。”
“本地读书人……”李定国犹豫,“大多与旧官僚有牵连,恐不可靠。”
“先用。”林默放下筷子,“我们缺人,不得不妥协。但你盯紧,出问题立即处置。降军整编如何?”
李定国脸色沉下来。
“三万七千人分驻成都、重庆、泸州。两万五还算安稳,另外一万二是张献忠的老营精锐,表面归顺,私下串联。末将抓了十七个带头闹事的,但……”
“压不住?”
李定国点头。
“他们服我,是因为我阵斩了张献忠。但他们不服北疆,不服林公。军中已有流言,说李将军迟早被卸磨杀驴,说我们这些降卒终究是外人。”
林默没说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苦涩入喉。
“定国。”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今晚我在府中设宴,请你和你麾下主要将领都来。”
李定国一愣。
“宴席?”
“对。”林默起身走到窗边,“你来川中三个月,平了大半川中,功劳不小。我该好好犒劳你和你的将士。”
“可是……”李定国也站起来,“江南、海上、粮荒,这么多事……”
“事再多,饭总要吃。”林默转身看他,“而且有些事,得在饭桌上说。”
李定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疲惫,有压力,更多的是清明。
“末将遵命。”
傍晚,行辕大厅灯火通明。
三张长桌铺着青布,烤羊、炖牛肉、清蒸江鱼、大盆米饭,陶坛烧酒用红布封口。
李定国带着十二名将领进来时,林默已站在主位前等候。
“李将军来了。”他迎上去,“诸位将军,请入座。”
将领们有些拘谨。都是原大西军旧部,习惯了草莽作风,突然面对名震天下的北疆统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默看出来了。
他走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这位是刘猛将军吧?泸州那一战,你率三百人突入敌阵,连斩十七人,勇不可当。”
刘猛一愣,抱拳:“林公过奖,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林默笑了,“战场上敢拼命,就是大功。来,坐这边。”
他亲自引着入座,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说得出每个人的战功。气氛渐渐松了。
酒坛开封,酒香四溢。
林默端起酒碗站起,大厅安静下来。
“诸位将军。今日设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犒劳。李定国将军率诸位入川三月,收复州县十七处,剿灭残匪四十三股,招抚流民十二万。此等大功,当浮一大白!”
他举起碗。
“这一碗,敬李将军,敬诸位将军,敬所有在川中征战的将士!”
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敬林公!”
酒碗碰撞,酒液溅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吃菜吃菜。”林默夹起一块烤羊肉,“下午现杀的,烤了两个时辰,外焦里嫩。”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
有人说起重庆追残匪追了三十里,把人逼得跳江;有人说起泸州打了抢百姓东西的兵痞五十军棍;有人说起成都一天发三千个馒头,手都累酸了。
林默听着,不时点头举杯。
他绝口不提张献忠,绝口不提降军身份,绝口不提军中流言。只是频频举杯,表彰每个人的功绩。
又一碗酒下肚,他放下碗,站起身。
大厅再次安静。
“诸位。今日除了犒劳,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走到李定国面前。
李定国连忙起身。
“李定国将军。自入川以来,你征战平叛,安抚百姓,整顿军纪,功勋卓着。我北疆军法,有功必赏。”
林默声音清晰。
“今日,我以北疆镇守府都督之名,擢升你为征西将军,领兵部侍郎衔,秩从二品。”
大厅一片寂静。
征西将军,兵部侍郎,从二品。
孙传庭如今也只是兵部尚书。李定国一个降将,三个月,从普通将领升到从二品。
李定国愣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此外,”林默继续道,“你麾下已整编的三万精锐,从即日起正式命名为‘定国军’。由你继续统率,驻防川陕,清剿残匪,镇守一方。”
定国军。
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军队。
这意味着这支军队永远打上他的烙印,意味着林默不仅信他,还要把他的名字刻进北疆军史。
李定国的眼眶红了。
身后将领全都愣住。刘猛端酒碗的手在抖,酒液洒出来滴在手上,烫得他一激灵。
“李将军。”林默温和下来,“川中初定,百废待兴。西边有残匪,北边有清军,东边有荷兰,南边有土司。我需要一个人替我镇住这西半边天。你可愿担此重任?”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单膝跪地。
“末将李定国,本败军之将,蒙林公不弃,授以重任,信以腹心。”
他声音哽咽,每个字却咬得极重。
“定国此生,唯有效死以报!”
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闷响一声。
林默上前扶起他。
“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北疆的征西将军,定国军的主帅。川陕防务,西边的安宁,交给你了。”
李定国站起,眼眶通红,眼神却坚如铁。
他转身面向麾下将领。
将领们纷纷起身肃立。
“诸位兄弟。”李定国声音在大厅回荡,“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定国军。林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定国军上下,唯林公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唯林公之命是从!”
齐声高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林默端起酒碗。
“这一碗,敬定国军!”
“敬林公!”
酒碗高举,酒液在灯下闪如金。
这一夜,行辕灯火亮到子时。
将领们从拘谨到放开,再到激昂,围着林默讲川中风土、战场惊险、未来憧憬。
林默听着,笑着,喝着。
偶尔抬头看窗外。夜色深沉,星斗满天,城墙灯火如一条蜿蜒光带。
江南的叛乱,海上的危机,川中的粮荒,清廷的威胁,依然存在。
但今夜,他收服了李定国,收服了三万定国军。
西边,稳了。
这就够了。
宴散已是深夜。将领们互相搀扶着离去,脚步踉跄,脸上带着笑。
李定国走在最后,喝得不少,眼神依然清明。
“林公。”他在门口停下,转身,“末将……定不负所托。”
“回去好好休息。”林默点头,“明天开始,你就是征西将军了,担子更重。”
“末将明白。”
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远去。
林默回到大厅。杯盘狼藉,油灯摇曳,亲卫收拾着碗碟,碰撞声清脆。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剩了半碗的凉酒,慢慢喝完。
更烈,烧得喉咙发疼。
但他需要这疼痛。
疼痛能让人清醒。
窗外梆子响了三更。
林默放下酒碗,站起身。
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