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深夜。
三更的梆子声已经远去。
窗外,府河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站在地图架前,手指正停在台湾的位置上。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蜡油顺着烛台缓缓流淌,在桌面上凝固成琥珀色的硬块。
他没有转身,目光却落在了书案上那个烙着郑氏海船标记的竹筒上。
竹筒很粗,是福建本地最常见的毛竹。
筒身没有经过精细打磨,竹节处还留着几道粗暴的刀削痕迹。
封蜡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子刺鼻的咸腥味。
那是海风的味道,也是福建沿海船厂特有的硫磺与桐油混合的气息。
林默走过去,拿起竹筒,用小刀利落地划开封蜡。
蜡层极厚,足见这封信在路上经历了多少风雨颠簸。
竹筒里塞着两卷信纸。
一卷是郑成功亲笔,另一卷是随信附上的详细情报。
林默展开第一卷。
“林帅钧鉴:”
“二月十二日,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揆一,突然向热兰遮城增兵五百,向普罗民遮城增兵三百。增兵皆从巴达维亚调来,装备精良,携重型火炮十二门。”
“二月十五日,荷兰舰队‘赫克托’号、‘格拉弗兰’号、‘玛丽亚’号及辅助舰七艘,自台湾出港,分三路游弋于福建、广东外海。”
“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三日,该舰队在闽粤沿海拦截、扣押前往南洋贸易商船共计十一艘。其中五艘已归附我郑氏,其余为福州、泉州及广东、江南商号船只。”
“荷兰人要求每船赎金白银五千两,总计五万五千两。限三月十五日前交付,逾期则焚船杀人。”
林默的呼吸微微一重。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二月二十日,家父率东南舰队主力三十八艘战船,于金门海域与荷兰舰队对峙。”
“荷兰旗舰‘赫克托’号舰长范德兰,态度极其嚣张,称:‘中国内战不休,无力保护海上贸易。荷兰东印度公司愿为所有商船提供保护,但需缴纳保护费,并开放福州、泉州、厦门三港为自由贸易港,允许荷兰商馆设立,享有治外法权。’”
“家父严词拒绝。范德兰竟命其舰炮试射,炮弹落于我舰队前方百丈,水柱冲天。彼扬言:‘若不应允,下次炮弹将落于郑氏旗舰之上。’”
“家父欲下令还击,然荷兰战舰船体坚固,火炮射程、威力皆远胜我舰。若贸然开战,恐东南水师损失惨重。”
“目前双方仍在金门海域对峙,荷兰舰队封锁闽粤主要航道,商船皆不敢出港。南洋贸易已基本中断。”
“另据密报:荷兰使者已于二月十日秘密抵达北京,与清廷摄政王多尔衮接触。荷兰人愿以先进火器、战舰技术为条件,换取清廷承认荷兰对台湾的‘合法占领’,并授予沿海贸易特权。”
“事态紧急,请林帅速示方略:是战?是和?”
“郑成功,甲申年二月二十五日,于厦门。”
信到这里结束。
林默放下信纸。
纸张的质地比孙传庭用的宣纸粗糙得多,是福建本地生产的竹纸,边缘毛糙,墨迹也因海上潮湿而有些晕染。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二卷情报。
这是郑氏情报网整理的详细资料,字迹工整,显然是幕僚所书:
“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实力评估:”
“主力战舰共十二艘。其中三级战列舰三艘,载炮六十至八十门,主炮为十八磅至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射程可达三里。”
“郑氏东南舰队主力战船多为福船、广船改造,最大者载炮不过二十门,多为六磅至十二磅佛郎机炮,射程不足二里。”
“结论:船体结构、航行速度、火力密度皆处绝对劣势。”
林默看完,将情报重重卷起,拍在书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夹着初春的寒意涌进来。
成都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有几处哨塔还亮着微光。
海上。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默的心头。
江南豪族再嚣张,终究是内患,是可以用刀兵镇压的。
但荷兰人不同。
他们是外敌,是乘虚而入的豺狼,是带着先进技术和野蛮武力而来的殖民者。
林默闭上眼睛。
前世的历史记忆在这一刻如刀锋般割开他的脑海。
十七世纪,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猖獗的时期。
他们占领台湾三十八年,在岛上建立殖民统治,屠杀原住民,掠夺资源。
而更让林默感到窒息的是另一个时间线。
鸦片战争,南京条约,五口通商,割地赔款。
那些屈辱的画面,那些在列强炮火下颤抖的国土,那些被坚船利炮轰开的国门。
现在,历史改变了。
郑成功没有在台湾,而是在福建。
荷兰人没有等到郑成功去世后才敢嚣张,而是趁中国内乱,提前露出了獠牙。
而且,他们还试图与清廷勾结。
多尔衮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荷兰人的火器和战舰技术意味着什么。
如果清军装备了荷兰式的加农炮,建造了荷兰式的战列舰,那么北疆军在技术上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林默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森寒。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信纸,提笔。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战?
以目前郑氏水师的实力,正面硬撼荷兰舰队,胜算不足三成。
就算能赢,也是惨胜,东南水师将元气大伤。
而清廷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一旦东南海上力量受损,多尔衮必定会趁机南下。
和?
缴纳赎金,开放港口,授予特权。
这等于承认荷兰人在中国沿海的霸权。
今天他们要五万两,明天就会要十万两。
今天要三个港口,明天就会要整个东南沿海。
殖民者的贪婪,从来都是没有止境的。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那些西方列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到时候,中国沿海将变成列强的竞技场。
晚清的悲剧,将提前两百年上演。
不能战,也不能和。
那该怎么办?
林默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敲击的节奏微微颤动。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整编川中,需要时间稳定江南,需要时间发展海军,需要时间制造更先进的战舰和火炮。
但荷兰人不会给他时间。
多尔衮也不会给他时间。
林默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他提起笔,这一次,写得很快,笔锋如刀:
“郑成功:”
“信已阅。”
“荷兰人扣押商船,是为试探。若我退让,彼必得寸进尺。”
“故,第一,立即集结福建水师主力,于金门、厦门海域巡弋。凡遇荷兰战舰挑衅,即予还击。但避免主动攻击其主力舰队,以对峙为主。”
“第二,通告所有商船,近期暂避南洋航线,改走日本、朝鲜线路。损失部分贸易,总比船毁人亡强。”
“第三,派人联络荷兰总督揆一,严正警告:若不放还被扣船只人员,北疆军将视其为宣战。同时提出谈判:可释放部分荷兰商人在华扣押货物作为交换,但绝不缴纳赎金,绝不开放港口,绝不授予特权!”
“第四,秘密调集所有擅长水战、熟悉闽粤海域的将领、水手,组建‘海战研讨司’,专门研究荷兰战舰结构、火炮配置、战术特点。绘制详细图谱,寻找其弱点。”
“第五,加快福州、泉州船厂新式战船建造进度。我前次所绘‘飞剪船’草图、‘长身管加农炮’设计图,务必加紧试制。所需铁料、木材、工匠,我会从川中调拨。”
“至于荷兰与清廷勾结之事——”
林默的笔顿了顿。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且稳住福建,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迎战。”
“记住:海上对峙,重在气势。荷兰人虽船坚炮利,但远道而来,补给困难,不敢久战。只要我表现出不惜一战的决心,彼必生退意。”
“林默,甲申年二月二十八日。”
写完,他封好信,叫来亲卫。
“六百里加急,送往福建厦门,交郑成功亲启。”
“是!”
亲卫接过信,转身离去。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幅海战图景缓缓展开。
蔚蓝的海面上,荷兰战舰的白色帆影如云,炮口黑洞洞地对着东方。
郑氏的福船、广船在它们面前,显得单薄而脆弱。
水柱冲天而起,木屑纷飞,火焰在海面上燃烧……
他睁开眼睛。
烛火已经烧到了根部,火光开始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林默拿起剪刀,剪去烛芯,火光重新稳定下来。
但稳定只是暂时的。
他知道,海上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荷兰人不会轻易退让。
他们从巴达维亚远道而来,增兵台湾,派出舰队,扣押商船。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殖民扩张行动。
五万五千两赎金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在中国沿海撕开一个口子。
而清廷与荷兰的勾结,更是致命威胁。
陆上、海上,都将陷入苦战。
林默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架前。
他的手指从成都移到福建,再从福建移到台湾,最后停在台湾岛南端的热兰遮城位置。
“红毛夷……”
他低声自语。
前世的历史中,郑成功用了九个月的时间,才攻下热兰遮城。
荷兰人凭借坚固的城堡、先进的火炮、充足的补给,顽强抵抗。
郑军伤亡惨重,最后是靠长期围困,才迫使荷兰人投降。
但现在,他没有九个月的时间。
也没有郑成功那样完整的水师。
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从台湾,到福建,到广东,到江南,到川中,到北京。
一条线,连接着海上与陆上的所有战场。
他需要同时应对:江南的豪族叛乱,海上的荷兰威胁,川中的重建困局,清廷的虎视眈眈。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荷兰-清廷联盟。
林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成都平原初春泥土的气息。
这气息温润而厚重,与海风的咸腥截然不同。
陆与海。
旧与新。
内与外。
所有矛盾,所有危机,所有挑战,都在这一刻汇聚。
而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林默睁开眼睛,走回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李定国的。
“定国:”
“川中重建,千头万绪,你辛苦了。”
“然时局有变,海上危机骤起。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已封锁闽粤沿海,扣押商船,威胁海贸。且据密报,荷兰使者已秘密抵达北京,与清廷接触。”
“故,川中诸事,需加速推进。”
“第一,粮荒问题:立即组织人手,清查成都及周边府县所有官仓、豪强私仓。凡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同时,从陕西调粮之计划不变,但可改为分批运输,以减少沿途损耗。”
“第二,官吏短缺:凡归顺之旧吏,经考核合格者,可暂留用。同时,从北疆抽调三百名基层官吏,火速入川。沿途各驿站,需做好接应准备。”
“第三,降军整编:加快进度。凡愿留者,重新编组,发放粮饷,严明军纪。凡不愿留者,发放路费,遣散归乡。但有暗中串联、图谋不轨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第四,新军训练:从降军中挑选精壮者五千人,组建‘川中镇守军’,由你直接统率。训练科目按北疆新军标准,尤其加强火器使用、队列战术。”
“时间紧迫,望你全力以赴。”
“林默,甲申年二月二十八日。”
写完,封好,叫来另一名亲卫。
“送往李定国将军处。”
“是!”
亲卫离去。
林默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连续熬夜,精神高度紧张,身体已经开始发出警告。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的茶碗。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
但他还是一饮而尽。
苦涩能提神。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成都城渐渐苏醒。
街道上传来车马声、人语声、商铺开门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林默知道,这一天,不会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扩散。
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边,晨光透过云隙,洒在成都城的瓦顶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很美。
但林默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平原,越过千山万水,投向遥远的东南沿海。
那里,荷兰战舰的炮口,正对着中国的海岸线。
那里,郑成功的舰队,正在与强敌对峙。
那里,一场关乎未来数百年的海权争夺,已经拉开序幕。
林默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郑成功的急件重重拍在桌上。
竹筒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信纸从筒中滑出,摊开在桌面上,墨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红毛夷,欺人太甚!”
林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上未靖,海上又起波澜……”
他盯着信纸上那些字句:扣押商船、要求赎金、开放港口、治外法权。
每一个词,都触动着他的神经。
不。
绝不能重演。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
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亲卫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即行礼。
“传令。”
林默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决绝。
“告诉郑成功,让他父亲稳住阵脚,加强戒备。”
“我很快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亲卫躬身:“是!”
林默站在门口,晨风吹动他的衣袍。
远处,成都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城墙、街道、房屋,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但这光辉之下,是暗流汹涌。
江南的叛乱,海上的危机,川中的困局,清廷的威胁。
所有问题,都需要他一一解决。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林默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太阳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