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李定国扶起来。
目光扫过广场。肃立的北疆军,跪地的大西俘虏,最后落在东方那条渐渐发白的天际线上。
清晨的空气凉,带着焦糊和血腥,灌进肺里。
“传令。”
他的声音在黎明中很清楚。
“一,扑灭宫中余火,搜寻幸存者。”
“二,各军严守纪律,严禁扰民,违令者斩。”
“三,出榜安民。战事已平,北疆军保境安民。”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成都的黎明,在硝烟散尽后,终于来了。
半个时辰后。
皇城前广场清理出一片空地。张献忠焦黑的尸体盖着白布,放在临时搭的木架旁。
提桶的士兵一队队跑向还在冒烟的宫殿,水泼在焦木上,嗤嗤作响。医官带着担架在废墟里穿梭,瓦砾下偶尔传出微弱的呻吟。文吏在广场一角支起桌子,登记俘虏的姓名、籍岸、原属部队。
林默站在指挥台前,手里是一叠刚送来的初步报告。
“火已控制。”一个满脸黑灰的军官上前,“正殿、后宫主殿、偏殿三处全焚,其余七处受损。救出幸存者十一人,都是宫女太监,已送医。”
他停了停。
“后殿废墟里……发现大量尸骸。初步判断是张献忠临死前下令屠杀的嫔妃、宫女。约三百余人。”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厚葬。”
只两个字。
“是。”
“百姓情况?”
另一名文官上前:“已派二十队士兵沿街敲锣,张贴安民告示。百姓大多闭门不出,已有胆大的在门缝里张望。城中粮仓三处,两处被劫掠一空,只剩西城一处,存粮约五千石,够全城十日。”
“不够。”
林默放下报告。
“从军中调拨军粮,设粥棚,今日午时前必须开棚施粥。”
“告示上写明:北疆军入城,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不扰民,不增税。张献忠时期强征的赋税一律免除。今年秋粮,按北疆新政标准征收。”
文官飞快记录。
“还有。清查城中所有药铺医馆,征用药材,统一调配救治伤员。费用北疆军照价支付。”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去,像精密的齿轮开始转。
林默看着忙碌的广场,闻着渐渐淡去的焦味,听着远处的整队声、水桶碰撞声、文吏问询声,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
是看了太多死亡之后的那种累。
他揉了揉眉心,转向李定国:
“定国,你带一队人去西门军营。艾能奇在那里。”
“告诉他:愿意归顺的,北疆军欢迎;想回乡的,发路费;想当兵的,考核后编入北疆军或地方治安队。”
“但有一条——必须彻底与过去切割。”
李定国点头。脸色还白着,眼神已经清明。
“末将明白。”
“还有。”林默顿了顿,“你亲手斩了张献忠,这事成都百姓会知道。可能有人骂你,骂名不轻。你要有准备。”
李定国沉默片刻,笑了。
笑得很淡,带苦涩,也带释然。
“末将既然做了,就不怕人说。”
“张献忠该杀,川中百姓苦他久矣。若有人骂,末将受着便是。”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李定国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辰时三刻,城外北疆军大营。
军医帐里药味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十张简易床铺上躺着重伤员,呻吟、咳嗽、医官低声嘱咐混在一起。
帐子最里面,刘文秀躺着,脸白如纸,胸口绷带厚厚一圈,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暗红。
林默掀帘进来。
医官连忙起身:“林帅。”
“情况如何?”
“箭伤入肺,失血过多,万幸没伤心脉。”医官压低声音,“昨夜取了箭头,清洗敷药。能熬过今日,命大概保得住。但……日后恐怕落下病根,不能再上阵了。”
林默点头,走到床前。
刘文秀眼缝微微张开,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只咳出一阵剧烈的响。医官扶起他,喂了几口温水。
“林……林帅……”嗓子像破风箱。
“躺着,别说话。”林默在矮凳上坐下,“你做得很好。若非你死守西门拖住张献忠主力,我军不可能这么顺利破城。”
刘文秀摇头,眼神复杂。欣慰,遗憾,还有不甘。
“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喘着气,“张献忠……他疯了。川中百姓……不能再让他祸害。”
“我知道。”
林默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抚恤令。你重伤退役,按最高标准:白银五百两,良田五十亩,宅院一处。你麾下战死将士,每人抚恤银三十两,家属由官府照料。受伤退役的按伤情发放,愿务农的给田,愿做工的安排进工坊。”
刘文秀愣住。
盯着那份文书,手微微发抖。
“这……这么多?”
“北疆军的规矩:将士用命,国家不负。”林默把文书放在他枕边,“你的部众,愿从军的考核后编入北疆军,想回乡的发路费,想留川中的可入治安队或屯垦。所有选择,自愿。”
刘文秀眼睛红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林默按住。
“林帅……”声音哽咽,“末将替兄弟们……谢过林帅!”
“好好养伤。”林默起身,“伤好了若还想做事,川中新建的屯垦司、治安司都要人。北疆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他转身出帐。
晨光正好洒在脸上,暖的。空气里已经没了血腥味,只剩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午时,成都府衙。
这里暂时成了北疆军的指挥中枢。大堂摆满桌子,文官进进出出,抱着卷宗、名册、地图。算盘噼里啪啦,笔尖沙沙响成一片。
林默坐在上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川中地图。
“从陕西抽调的第一批官吏,三日后到。”中年文官汇报,“共一百二十人。县令级十五人,县丞主簿级三十五人,其余书吏账房。都经过新政培训,熟悉田亩清丈法、税制、户籍制。”
“不够。”
林默用朱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成都、重庆、泸州、宜宾、绵阳,这五处优先建完整行政机构。每处至少县令一人,佐贰官三人,书吏二十人。再从随军文官里抽调补缺。”
“是。”
“赈济方案?”
另一名文官展开厚厚一份文书:“成都城内现有百姓约十八万户,按每户五口计,约九十万人。完全无粮、需紧急救济者约三十万人。每人每日半斤粮,日需十五万斤。西城粮仓五千石,约六十万斤,撑四日。已从军中调拨军粮两千石,再撑三日。七日后若后续粮草不到,断粮。”
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七日内,从汉中调粮。”
“汉中存粮充足,走米仓道,快马加鞭,五日内第一批可到成都。同时川中各府县开仓放粮,官仓义仓全开,按人头发放。告示写明:此粮为借,秋收后自愿归还,不计利息。”
文官有些犹豫:“若有人借而不还……”
“那就当赈济了。”林默语气很淡,“川中经此大乱,百姓已到绝境。这时候还斤斤计较,只会逼出更多流民、更多盗匪。先让人活下来,再谈别的。”
文官肃然:“属下明白。”
“组织百姓以工代赈。”林默继续,“清理废墟、修复道路、疏浚河道、修建水渠。参与者每日发口粮,另给工钱。让人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人心才稳。”
“是!”
“田亩清丈立即开始。”他看着地图,“张献忠在川中大肆杀戮,大量土地成了无主之地。一律收归官府,然后按新政:三成军屯,由退伍士兵耕种;三成民屯,招募流民开垦,三年免税;四成发卖百姓,每户限购五十亩,防兼并。”
算盘声又响成一片。
林默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不多,但不再死寂。几个孩童在街角探头探脑,看见巡逻士兵又缩回去。远处粥棚搭起来了,冒着热气,排队的队伍慢慢变长。
秩序在回来。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川中人口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经济崩溃,秩序瓦解。重建要时间,要资源,更要一套新制度。
北疆新政,就是这套制度。
申时,临时住所——原成都知府的后衙。
这里安静些。亲卫守在院门外,院里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默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处理最后一批公文,亲卫队长进来。
“林帅,江南密报,福建急件,同时到了。”
两个密封竹筒放在桌上。一个刻着孙传庭的私印,一个烙着郑氏海船的标记。
林默先开孙传庭的。
信写了五页。笔迹照旧刚劲,字里行间透着焦灼。
江南新政大体顺利,田亩清丈完成六成,新税制开始施行,百姓负担减轻,市面渐有起色。
但苏松交界几个县出了大问题。
当地豪族沉氏为首,联合部分旧官僚和卫所军官,以“新政苛虐、夺我祖产”为名,煽动佃户和不明真相的百姓,武装抗税。
袭击了北疆派去的税吏。
砸毁了丈量土地的仪器。
甚至攻占一个县衙,杀了三名北疆委派的官员。
孙传庭已调兵前往弹压,信末写道:“沉氏在苏松盘踞百年,树大根深,与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强力镇压,恐引发更大范围士绅反弹,动摇整个江南;暂缓怀柔,则新政威信扫地,日后更难推行。此事如何处置,请林帅示下。”
林默看完,沉默很久。
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八个字:
“乱世用重典,勿姑息。”
折好,放在一边。
接着打开郑成功的急件。
信更短,问题更棘手。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动作频繁,加固热兰遮城防御,增派三艘战舰、五百士兵。荷兰人还暗中联络福建沿海海盗与走私商人,想搭一条绕过郑氏控制的海上通道。
更要命的是——荷兰已派使者秘密北上,试图接触清廷。
“若荷兰与清廷勾结,我海上优势将受严重威胁。”郑成功写道,“且荷兰火器犀利,战舰坚固,若其全力支持清廷,东南海疆危矣。请林帅速定方略。”
林默放下信,靠回椅背,闭上眼。
江南士绅武装抗税。
荷兰蠢蠢欲动,想勾结清廷。
川中百废待兴。
北疆主力西征,中原兵力空虚。
而多尔衮绝不会坐视北疆吞并川中。
千头万绪,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他睁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晖洒在庭院里,竹影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悠远,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起身走到院中。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着远方隐约的、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