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扑面,带着成都平原春夜的湿气。
林默站在廊下,听着更夫的梆子声渐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西边稳了。
但东边的海、北边的关、南边的土司,还有中原那片巨大的空白,全都横在眼前。
他必须尽快回天津,与孙传庭汇合,把那场筹备已久的会议开起来。
新朝的架子,得在风暴彻底压下来之前搭好。
晨光初露,林默已在书房。
桌上摊着川中各府县的统计册:人口、田亩、存粮、赋税、官吏缺额。他拿炭笔在空白处批注,笔尖沙沙响。
“大人,”亲卫推门进来,“李将军在门外等候。”
“让他进来。”
李定国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晨露。他换了崭新的征西将军袍服,深青绣虎豹,玉带束得笔直,眼神里却还残留着昨夜的一点微醺,以及卸下重负后的松弛。
“坐。吃过了?”
“用过了。”李定国腰背挺直,“林公召末将,是要部署川中防务?”
林默放下炭笔,端过粥碗喝了一口。
“防务要部署。但今天议的事,不止于此。”
他从桌下抽出一份卷宗,推过去。
靛蓝厚纸封皮,端正楷书写着四个字:华夏议会。
李定国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议员推选章程、资格标准、议事规则草案、立法建议权范围、行政监督权细则。条目密密麻麻。
“这是……”他抬头。
“新朝立国的基石。”林默说,“等我回天津与孙督师汇合,就正式召开第一届华夏议会。”
李定国一页页往下翻。
越翻,眉头越紧,呼吸越急。
“林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发干,“这议会,当真要这么设?”
“你以为如何?”
“末将读过些史书。”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历朝也有廷议、朝会,无非皇帝垂询、百官奏对,最后仍是圣心独断。可这上面写的——议员可提议立法,可监督行政,甚至可弹劾官员。这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林默把粥碗放下。
碗底剩小半碗,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膜。他用勺搅了搅,膜破了。
“权力大,责任也大。”他说,“李将军,你可知大明为何走到今天?”
李定国沉默。
“不是因为流寇,不是因为建虏,也不是因为天灾。”林默声音很平,“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声音,只有皇帝和少数官员听得见。百姓的苦,商贾的难,军士的怨,士人的思,全被隔在紫禁城的高墙外。”
他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国家,迟早变成聋子瞎子。而聋子瞎子,守不住江山。”
李定国低头看卷宗。
“议员须由各地推选,不得由朝廷指派”“工商代表、军功将领、地方贤达皆可参选”“议事须公开,决议须公示”——每一句都在撞他的认知。
“可是……”他迟疑,“若让商贾、匠人甚至百姓的代表进议会,与士绅官员同席议事,这成何体统?礼法何存?”
“礼法?”林默笑了,笑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
“李将军,大明的礼法,救得了江南饿死的流民吗?救得了辽东战死的将士吗?救得了川中被土司欺压的百姓吗?”
李定国哑口无言。
“礼法救不了民,就该改一改。”林默走回桌旁坐下,“华夏议会,就是要让这个国家重新听见声音。种田的能说田赋太重,经商的能说关卡太多,当兵的能说粮饷太少——这些话,得真传到决策人耳朵里。”
他看着李定国。
“而你,征西将军李定国,就是西部的声音。”
辰时三刻,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西征军核心将领,红娘子坐首位,绛红劲装,腰佩双刀,眉眼锐利。右侧是川中新归附的官员和本地士绅代表,有人拘谨,有人目光闪烁。
李定国坐在林默左手边,面前摊着那份靛蓝卷宗。
林默进来时,全场起身。
“坐。”
他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天三件事。第一,部署川中防务与政务交接。第二,通报江南、海上局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商议华夏议会筹备。”
他看向红娘子。
红娘子起身,走到墙边,拿竹竿点在川蜀地形图上。
“川中防务以成都为中心,分三线。”她声音清脆,“东线,李定国将军率定国军主力两万,驻夔州、重庆,防湖广方向。西线,末将率北疆骑兵八千,驻雅州、松潘,监视藏边土司。北线,王参将率步卒一万,驻剑阁、绵州,与陕西留守部队成掎角,防清军从汉中南下。”
竹竿在图上划出三条线。
“政务方面,”她转向文官一侧,“川中各府县官吏缺额三百七十七人。北疆已抽调一百二十名吏员,三日内抵达。剩余缺额,由李将军会同本地士绅,从川中读书人中择优选拔,培训三个月后上岗。”
一个白发老儒起身拱手。
“将军,老朽有一问。这‘择优选拔’,以何为标准?仍以科举文章为准?”
红娘子看向林默。
“不以文章为准。”林默说。
老儒愣住:“那以何为凭?”
“以实务为准。”林默道,“川中最缺的是能丈量田亩、清点户口、组织春耕、平抑粮价的人。标准三条:通算术,能算清账;识农事,懂节气耕作;有操守,不贪不贿。至于八股写得好不好——不重要。”
厅内一阵低议。
“可是林公,” 中年官员起身,“若不考文章,如何知其人品学识?让不通经史之人治地方,岂非……”
“经史救不了饿肚子。”林默打断他,“川中有七十万百姓等春耕,有三十万石粮食缺口,有三百多个县衙等着人办事。这时候我们需要能做事的人,不是能写文章的人。”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
中年官员张了张嘴,颓然坐下。
“此事就这么定。”林默看向李定国,“川中文官选拔培训,你总揽,红娘子协助。”
“末将领命。”
“第二件事。”林默放下茶盏,“江南。”
厅内立刻安静。
“孙督师已平定华亭沈氏之乱。首恶已诛,田产已分,胁从已遣。”他说得很简,“但江南士绅反弹强烈,钱谦益、马士英已联名上书,说孙督师滥杀、侵产。”
他目光扫过众人。
“我只说一句。沈氏私蓄甲兵八千,据城叛乱,按大明律当诛九族。孙督师只诛首恶、分田与民,已是仁至义尽。若还有人不满——”
声音冷下来。
“那就是不满新朝法度,不满百姓得田,不满这世道要变。”
鸦雀无声。
“海上局势。”林默继续,“荷兰人扣押商船增至十四艘,郑成功水师对峙已逾半月。最新情报:荷兰总督揆一已派密使赴北京,与多尔衮秘密接触。”
一员将领猛地站起:“什么?荷兰蛮夷竟敢与建虏勾结!”
“坐下。”
将领咬牙坐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意料之中。”林默平静道,“荷兰人要通商特权,建虏要火器技术,各取所需。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敌人,正在联合。”
气氛凝重如铁。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
林默起身走到长桌前,手按在那份靛蓝卷宗上。
“江南要稳,海上要扛,川中要治,这些都只是治标。治本之道,在这里。”
他翻开卷宗。
“华夏议会。不是历朝廷议朝会,不是皇帝垂询、百官奏对的过场。这是真正让天下人发声的地方。”
他一条条念。
“议员由各地推选,每县一人。军功将领、地方贤达、工商代表、农会首领、学堂师长,凡有益于地方、有声望于乡里者,皆可参选。”
“职权三条:立法建议权,凡国计民生之事可提议立法;行政监督权,凡地方官吏施政可质询、可弹劾;财政审核权,凡赋税征收、开支用度,须审核公示。”
“议事规则:每月朔望开议,议事公开,百姓可旁听。决议过半数通过,重大事项三分之二。报送中枢,十日内批复,不批须说明理由。”
每念一条,厅里的呼吸就急一分。
念到“工商代表与士绅官员同席议事”时,那位老儒忍不住站起:“林公!这岂不是尊卑不分、贵贱同席?千年礼法,毁于一旦啊!”
林默看他。
“请问老先生,何为尊?何为卑?”
“士农工商,四民有序,士为首,商为末。此乃圣人所定,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林默笑了,笑里带着悲哀,“那崇祯十四年河南大旱,饿殍遍野,是士人拿出家粮赈了百姓,还是商人运粮入豫救了灾民?崇祯十五年辽东缺饷,将士哗变,是士人捐出家财补了军饷,还是晋商走私粮铁资了建虏?”
老儒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先生,世道变了。”林默声音很轻,却像锤子,“能救民的,就是尊;祸国的,就是卑。不是看你会写几篇文章,祖上出过几个进士。”
他转向全场。
“我知道,有人觉得这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但我告诉你们——大明的国本,万历年间就动了,天启年间就烂透了,崇祯年间,已经塌了。”
死寂。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废墟上修补一栋快倒的房子。”他一字一句,“是推倒废墟,清理地基,重新盖一栋能遮风挡雨、能住人、能传世的房子。”
他举起卷宗。
“华夏议会,就是这栋新房子的梁柱。”
长久沉默。有人轻咳,有人挪动身子,椅腿擦地吱呀一声。
红娘子先站起来。
“末将赞同。北疆治下早已实行军民议事,军中有士兵代表会议,地方有百姓议事会。效果诸位有目共睹——北疆军心最稳,民心最安。”
李定国也起身,深吸一口气。
“末将初闻亦觉惊世骇俗。但细想,林公所言极是。川中为何民变频仍?只因百姓有冤无处诉。若真有此议会,让百姓能发声、能监督、能参与——川中才能真正安宁。”
两位核心将领表态,其他人陆续起身。
“下官附议。”
“末将附议。”
最后连老儒也颤巍巍站起,深深一揖:“林公胸怀天下,老朽……受教了。”
林默点头,重新坐下,把凉茶一饮而尽。苦涩之后是回甘。
“既然如此,华夏议会筹备,今日起正式启动。”
他看向红娘子:“你返回陕西后,立即在陕西、甘肃两省开始议员推选,标准按卷宗,务必公平公开。”
“末将领命!”
“李定国。川中推选由你总揽,三个月内完成首轮。记住——过程必须透明,结果必须公示。若有舞弊,严惩不贷。”
“末将明白!”
“川中文武官员须全力配合。”林默扫向文官一侧,“凡阻挠推选、暗中操纵、徇私舞弊者,罢官夺职,永不叙用。”
众人躬身:“下官遵命。”
林默起身。晨光已升得很高,直照进厅堂。
“待我返回天津,与孙督师汇合,便正式召开第一届华夏议会。”他的声音在光里回荡,“这是新朝立国的基石,是天下人发声的开始。”
众将挺直腰背,眼里都有光。
亲卫推门进来躬身:“大人,东返车马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林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厅内众人,转身走向门外。
晨光落在他身上,青石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