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残余的血气掠过高台,吹得所有人衣袂翻飞。
可满场的错愕,却难以吹散。
纪恕,一时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没有能力直接掀翻这整座献祭大阵。
以他的修为,全力出手下,莫说一座登神祭台,便是半座南黎城,也能生生抹平。
可代价,就是要暴露自身的根脚。
他隐居南黎书院,本就另有目的,蛰伏多年,岂能因为一座仪式大阵,便直接暴露?
况且,最主要的已经解决。
所以……
纪恕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的便吧。”
下一刻,他朝着陆沉的方向轻轻一勾。
陆沉的身体便骤然悬浮在半空,来到他的身边。
少年浑身是血,后背的掌印深可见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周身灵气却依旧充斥全身,丝毫没有溃散迹象。
纪恕见状,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随即,他袖袍一摆,带着陆沉,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书院方向飘然而去。
全程不过瞬息。
方青楷甚至来不及开口阻拦,便已失去了两人的踪迹。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追上去。
纪恕愿意收手走人,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真要惹恼了那位主,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他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倒是走得干脆。”
龙长老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纪恕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
也好,少了最大的变数,这场仪式便稳了大半。
一旁,方青楷有些无语看她。
这女人……
他身影一闪,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惜,总有种感觉,他距离那血灵刀仅差一步之遥。
龙长老举起右手,指尖再度挤出一点精血,泛着妖异的红光。
“有请,十二圣子!”
一点精血再度分化,分成十二份,落在祭台十二个方向。
而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那十二道金色身影,朝着祭台上走来。
周遭拥挤的武者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本能地给他们让出道路。
十二个人,年龄跨度之大,令人咋舌。
最年幼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岁的孩童;最年老的,却已经是个步履蹒跚的老者。
除此之外,有壮汉、有女子、有书生、有道人……
各行各业,各个年龄段,应有尽有。
他们神情也各不相同。
有害怕,有激动,有一片死寂,也有满心恐惧。
十二道身影,依次走上祭台,分别站定了十二个方位。
正好对应那十二份精血的方向。
嗡——
低沉的嗡鸣之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整座祭台都开始微微震颤。
台下的武者们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原本还茫然四顾的人群,眼中瞬间重新爬上疯狂的红血丝。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举起刀砍向了身边的人。
“杀——!!”
“杀了他!机缘就是我的!”
“机缘是我的!!”
喊杀声瞬间炸开,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惨烈。
人挤人,人砍人,人杀人。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刀刃砍进骨肉的闷响,惨叫,嘶吼,骨骼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鲜血从尸体中流出来,汇聚成一条条血色的小溪,有条不紊的朝着祭台方向流去。
浓郁的血气再度升腾而起,却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被十二道金色纹路无形牵引着。
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涌向祭台上的十二道身影。
浓稠得如同浆糊的血雾在街巷间翻涌。
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的血水早已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踏起粘稠的血花,黏在裤腿上,沉甸甸的。
而祭台上,那十二道身影也开始动了。
比起那群武者,更没有章法,更加的原始。
老人与小孩首先退场。
若照着这个势头厮杀下去,最终必会有一人吞噬所有血气,仪式圆满成功。
一位全新的神通者将就此降生。
可偏偏,意外再度发生。
就像冥冥之中的天意,并不想让这神通降世变得这般顺遂。
人群深处,一柄被青布紧紧包裹的断刀,在这浓得化不开的血气浸染之下,无可避免地……
复苏了!
……
血灵刀,到底是怎样一件神具?
仅仅是一柄杀伐利器?
不。
它是天底下有数的七十二件神具之一,主杀伐、掌血灵,是所有神具中最为诡厉凶煞的那一批。
也是天下神通者梦寐以求的至宝。
曾经有数的记载,记载着,一个凡人拿着它,杀死了一位神通中位修士。
自那以后,这柄刀便销声匿迹,没人知道它流落何方。
陆家往上几十载,记忆里深深烙着这把刀的印记。
陆沉的祖父陆恭,当年从江中捞起这把锈迹斑斑的断刀,籍此发家。
却也因杀伐过重,被煞气侵心,中年暴毙。
到了陆青这一辈,仗着这把刀行走江湖,从籍籍无名的渔户之子,一步步厮杀出威名。
后来加入武神教,坐到香主之位。
他自认对这刀知根知底。
用它可以夺血养身,吞噬他人气血淬炼己身,让他变得无比强大。
可代价也同样惨烈,用得越频,煞气便越深入骨髓,终有一天会步父亲的后尘。
它的利,它的弊,陆青以为自己都知道。
可真的如此吗?
陆青终究只是一介凡人。
哪怕因使用这血灵刀吸收了不少气血,变得比寻常武者都要强大。
可他毕竟没有成为神通修士,看不到更高处的风景,也无从知晓这七十二神具真正的底细。
因此,他并不知道,血灵刀——
最是有灵!
它不是死物,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凶兵。
当天地间的血气浓郁程度突破某个临界,当周遭的杀伐之气浓烈到足以唤醒它的残灵,血灵刀的灵,便会自行复苏。
而复苏的代价……
若是神通者也就罢了。
可若是凡人宿主,便会瞬间化作它杀伐的傀儡。
借躯壳饮血,借生灵养刀!
人群之中,陆青原本死死压制着刀身的异动。
可随着血气越来越浓,袖中断刀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头凶兽在里面疯狂冲撞,要破体而出。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
他心中不断默念清心咒。
这是他当年得到的一门机缘,可平复心中情绪,也可不断遏制手中那把断刀源源不断传来的嗜血渴望。
可仅仅刹那,那断刀中的冰冷、凶戾、嗜血,就直接将他淹没。
陆青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猩红爬满眼白。
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残暴。
“嗡——”
一声暴戾的刀鸣骤然炸开,压过了满场的喊杀。
断刀落入掌中。
沉积了数十年的锈迹飞速剥落,露出底下如同血色琥珀般的刀身。
浓稠的血色在刀身里缓缓流转,诡异又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