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之上,龙长老还欲再动,一道流光却骤然横在她身前。
方青楷负手而立,嘴角带着几分嘲弄:“龙长老,以大欺小,不嫌掉价?”
“方青楷!你敢阻我!”龙长老怒喝。
“你擅开血祭,闹得满城风雨,本城主还没跟你算账。”
方青楷淡淡一笑,身形一动,“今日便让我领教领教,武神教长老的高招!”
“灵法·火龙掌!”
轰隆——
一道十余丈长的赤红火龙头尾舒展,自方青楷掌心咆哮而出。
热浪滚滚,连周遭浓稠的血气都被烧得滋滋作响,张牙舞爪扑向龙长老。
“方青楷,你以为本长老怕你不成?”
龙长老单掌按下,祭台上的血光翻涌,“灵法·血海滔天!!”
话音落下,浓稠血气如同海啸般腾空,化作巨大血浪,带着腥臭与凶戾,狠狠撞向火龙。
轰——!!
方青楷出手留着几分余地,他不想逼得龙长老狗急跳墙。
趁着交手的间隙,一缕传音精准落入陆沉耳中:
“小子,听着。”
“真把这女人逼急了,她就是拼着惨重代价也定要杀你。”
“想救这满城百姓,用不着这么极端。”
“祭台中央有一枚鸽子蛋大的血珠,毁了它,就可以让变得疯魔的南黎恢复正常。”
最起码,能恢复到只有武者之间厮杀的情况。
……
声音入耳,陆沉却趴在地上,眼神有些涣散。
“好痛……”
浑身上下都好痛……
哪怕是那次差点被杀,他都没有觉得有这么痛苦过。
他为什么要参与厮杀?
为什么要冲上去挑衅一位神通者?
明明只要躲起来,安心修炼,他很快就能成为神通者,很快就能站到所有人头顶。
为什么要来趟这浑水,为什么要拿命去赌那些不相干的百姓?
他是要疯一把吗?
陆沉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耳边的厮杀、轰鸣、风吼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遥远。
恍惚间,一道苍老又平和的声音,传入耳边。
“守本心,行你道。”
本心……我道……
他茫然地重复着,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的本心是什么?
他的道又是什么?
是明哲保身,看着无辜惨死而无动于衷?是踏着尸骨往上爬,哪怕双手沾满无辜的血?
不。
不是的。
他的道,不是杀恶,不是保善。
他与这个落后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他来自那个文明璀璨的科技时代。
人人平等,法律面前不分贵贱,人人皆有着理想,为了那个理想的大同社会,不懈努力、奋发图强。
刚降生于这片土地时,陆沉心底其实藏着高傲。
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灵魂,看这如同中古世纪般的封建社会,天然便带着几分俯视。
他懂更先进的逻辑,懂更系统的规律。
他以为自己降维而来,注定轻而易举便能站到世人头顶上。
直到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神通者。
那一日,云层上,一道身影踏空而立。
一掌落下,山石崩裂,大江断流。
凡人在那等力量面前,如同蝼蚁般渺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天,他的高傲第一次被砸得粉碎。
原来这世界真有超凡脱俗的存在,真有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力量。
他开始收敛锋芒。
他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再后来,神通觉醒,他成了万中无一的天生神通主。
面板、抽取、造化、神通……
种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心底的那份高傲,便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以为他是穿越者、是天选之子、是大气运者、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别人穷其一生摸不到的门槛,他唾手可得。
别人拼死争夺的机缘,他随手便能获得。
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未来注定登临绝顶,俯瞰众生。
可直到今夜。
站在那祭台前,亲耳听见那龙长老说凡人生死算得了什么时……
他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才被彻底敲碎。
他的高傲,再度被打破了。
而这一次,打碎的不只是他对力量的认知,更是他扎根了两辈子的道德底线。
他一直刻意忽略了一个最核心、最残酷的问题。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人人平等。
这是一个阶级固化到骨子里的世界。
凡人、武者、神通者……
一层一层,天差地别,如同不同的物种。
底层的人命,在顶层眼中,不过是数字,是筹码,是成就大道的垫脚石。
龙长老说得没错。
千百年来,史书上,从来只写帝王将相、神通传奇,谁会记得战乱中死了多少无名百姓?
他来自平等的时代。
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有平等可言。
他之前的高傲,说到底,不过是默认了自己会站到阶级的顶端。
默认了自己会成为俯视他人的那一个。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个十字路口,看见无辜者倒在血泊里,听见孩童的哭喊戛然而止,他才猛然惊醒——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来自文明时代的人。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理直气壮地踏着无辜者的尸骨往上爬。
做不到,便不做。
不愿同流,便逆势而行。
这,就是他的本心。
这,就是他的道。
纵然神通者高高在上,纵然前路九死一生,他也不能退。
道心所向,无怨无悔。
这一瞬间,仿佛醍醐灌顶。
一念清明,灵台瞬间透亮。
体内沉寂的纯灵法自行运转起来,大量的灵气瞬间涌入体内,流转全身,滋养着那断裂的筋骨。
此刻,世界万物,皆显露在陆沉的眼中。
风的流动,石的裂纹,血的滴落,祭台上两人交手的每一道气机轨迹,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世间万物,皆入我心,皆随我动。
【万物流】……
抵达!
可……
“还不够!”
他抬头望向祭台。
两道身影激战正酣,神通者的余波让周围百米都不敢有人待着。
只凭【万物流】,只凭力境体魄,根本近不了祭台中央,更别说毁了那血珠。
还差一点……
还差一股力量。
陆沉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厉色。
“恶罗刹,开!”
三十息内,我为罗刹;三十息外,罗刹为我!
他想要的不是去杀那神通者。
他也杀不死。
他只想要,靠近那里,越来越近,直到破坏那颗血珠。
他也只能相信那位居心叵测的城主。
毕竟,在百姓这方面,二人勉强算是站在一个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