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向对面神色沉静的陆青，喉咙发涩：
“这么久以来，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半分。”
提起武神教、提起家中神具，提起这座城池底下暗藏的层层暗流。
陆青叹气。
“你本有着更好的前路。”
“没必要参与这些纷争。”
可世事无常，人力终究难抵局势洪流。
他千防万防，想尽一切办法将陆沉隔绝在风波之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入局了。
以一种陆青完全意料不到、最为凌厉凶险的方式。
陆青目光复杂，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你……何时成了罗刹鬼？”
城内武者，教众皆有报备。
有名号、有修为、有习性，强弱善恶，尽数在册可查。
可唯独这横空出世的罗刹鬼，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孤影，无根底、无来历、无踪迹可循。
他麾下教众甚至纷纷揣测，这杀伐凌厉、夜出昼伏的神秘强者，是城主府暗中培养的死士。
可谁能料到，这罗刹鬼，竟是他陆青的儿子。
这一刻，陆青心中五味杂陈。
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所有复杂情绪。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面色已经恢复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瘆人。
再纠结过往已然无用。
“事到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
“留下来，或是离开。”
“趁这场登神大祭还未彻底开启，趁大局尚未锁死，你还有最后脱身的机会，立刻离开南黎城。”
陆青清楚其中的关键规矩。
只要他点头，陆沉便可安然脱身，彻底远离这是非之地。
从此海阔天空，再无凶险。
可一旦仪式彻底开启，天地大阵成型，整座南黎城便会被血气与阵纹封禁。
届时哪怕城门大开，所有入局武者，都将被大阵枷锁束缚，半步也无法踏出城外。
直至祭典落幕，生死由命。
这是他刚才从那位龙长老口中得知的真相。
“离开，平安顺遂，再无性命之忧。”
“留下来，前路步步杀机，无尽凶险，生死难料。”
两条路，一安一险，一清平一汹涌。
迟疑、犹豫……
陆沉没有半分，他只是看着父亲，毅然决然地说道：“我选择——”
“留下来！”
避祸遁逃，并不是他内心的选择。
他早已身在局中了。
杀敌、炼心、见善恶、悟天地。
况且，就算他跑了，他父亲呢？要他弃父亲于生死危机而不顾吗？
如此，他还何以为人子？
陆青眼底微动，心中轻叹。
不待父亲开口，陆沉又劝慰道：“父亲也不必担忧，孩儿其实也有一番机缘所在。”
“我入局厮杀，更并非肆意妄为，是得了书院山长作保，点化我入局修行、杀伐悟道。”
一语落地，陆青神色一惊。
南黎书院山长，纪恕！
那可是城内真正超然物外的大人物。
便就是武神教、世家老祖乃至城主府都不愿意轻易招惹的存在。
“沉儿你何时与那位山长搭上了关系？”
“这……其实还与旁边这位洛姐姐有关。”
陆沉心里暗自斟酌，现下可不能随口叫她魔女。
不论对方心底藏着怎样的图谋，至少此刻对自己释放出善意。
今夜二人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危难。
洛天音啧了一声。
她可还记得，这小子之前骂她是个老巫婆来着呢。
陆沉自圆其说：“宋前辈，也就是洛姐姐的老师，同时还是那位山长的朋友，与山长说了有关我的一些事情，恰巧让山长关注到了我。”
这基本上就是事实了。
当然，有关他怎么认识宋前辈的、他这一身绝强武力是哪儿来的……
这些隐秘错综复杂，一时半刻根本解释不清。
说不清，自然就没必要说了。
何况眼下还有外人在场。
“原来是这样……”
话说透了，厅堂反倒陷入淡淡的静默。
他们父子间本就是这种模式，平日里相处便少长篇大论。
因而陆青只顾着点头，却没了话由。
沉默半晌，陆青才说道：“既然有书院那位山长作保，那你接下来……”
“随你所为吧。”
便是任由陆沉依照本心行事。
有纪恕这尊大人物暗中兜底，陆青心中稍稍放宽，认定儿子性命多了一重坚实保障。
他转头看向一旁静静旁观事态的洛天音，郑重拱手一礼。
“多谢洛姑娘。”
倒不是谢洛天音拔刀相助则个。
今夜反倒是陆沉把她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他感谢的，是因洛天音这层渊源，陆沉才得以结缘纪恕，得到这份莫大机缘庇护。
洛天音神色坦荡，半点不见局促客套。
“谢我就不必了，只是我那院子已经没法住人，府上可有空余房间，容我暂住一段时日？”
她并非娇生惯养，起居琐事自己皆可打理。
真正顾忌的，是再度重演今夜的祸事。
堂堂神通者，遭宵小暗算下药捆绑，若非身上留有护身禁制保全清白，怕是要成为整个神通圈子流传百年的大笑话。
陆沉那小子可是个身强体壮的。
最起码能在一些突发情况下帮助她。
她转头望向陆沉，补充一句：“作为回报，修行上面，我也可以时常为你指点迷津一二。”
其实她心中也暗自疑惑。
陆沉近来的变化实在诡异。
明明依旧不曾踏入万物流的玄妙状态，可整个人的气韵却一日胜过一日，愈发深不可测。
也不知经由了何人点拨？
难道是那位书院山长？
纪恕……纪恕……
总觉得从前在哪里听闻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陆青自然满口答应：
“院中尚可收拾出一间厢房。”
“只是男女有别，姑娘独居两个男子家中，唯恐损毁你的清誉名声。”
“江湖儿女，还在乎这些繁文俗礼？”
洛天音似笑非笑。
“况且，我也不觉得你二人有谁能近得了我身子。”
陆沉在旁边淡淡开口，直接戳破她的大话：“可别忘了方才，你还被人家捆在地上。”
洛天音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那纯属意外！是阴毒迷药阴了我！”
“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