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是?”
看这模样,倒的确是个谪仙公子。
“在下武鼎元,刚巧看见你摘下面具,一时好奇就多瞧了两眼。”
那白发青年哈哈一笑。
“兄台怎么称呼?”
“这风景独好,兄台不若与我一同骑墙赏月?”
武鼎元。
三字入耳,陆沉心头微微一动。
那日救下五岁孩童,也叫武鼎元。
似乎,二人只是同名而已。
可那日那五岁的武鼎元却也曾说过那么一句话。
“往后若是再见了名为武鼎元者,最好莫要接触。”
陆沉心中生出疑虑。
可瞧着二人区别,那孩童面容寡淡,神色精明,小小年纪便沉稳过分。
眼前这白发青年却眉飞色舞,神采奕奕,浑身透着股跳脱鲜活的劲儿。
活脱脱个没拘没束的二愣子。
就是……
对方周身笼罩的那层黄色光晕,又代表了什么?
淡淡的明黄,像裹了一层融化的蜜蜡,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红光代表杀了人。
白光代表没杀人。
那这黄光,又代表什么?
“……”
陆沉心思不断,正暗自揣测这人身份来头时。
下一秒,就见墙头上刚才还潇洒恣意的武鼎元,神色猛地垮了下来。
他方俊朗的脸上堆起几分僵硬干笑,眼神飘来飘去。
“那个……哈哈……”
“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什么?”陆沉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下不来。”
武鼎元声音小了半截,身子小心翼翼往下探了探,又跟踩了火似的猛地收回来。
“我本想翻墙出来抄个近路,结果爬上来就……就腿软了。我有点恐高。”
陆沉:“……”
他嘴角抽了抽,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堵墙。
撑死也就两米三四的高度。
青砖墙头还铺着溜瓦,别说习武之人,便是寻常市井里的半大少年,助跑几步都能翻过去,跳下来顶多崴个脚。
结果眼前白发青年,就卡在这么一堵墙上,说自己恐高?
方才绷紧的一身戒备,瞬间就像被扎了个洞的皮球,泄得干干净净。
满心疑窦与郑重,全卡在了喉咙里。
上不去下不来,只剩满肚子的荒诞与无语。
夜风卷过巷口,吹得武鼎元的白发乱飘。
他扒着墙沿更紧了些,见陆沉半天没动静,又小声补了句,带着点可怜巴巴:
“喂……搭把手呗?真不敢跳,腿都麻了。”
陆沉差点没气笑。
摇了摇头,看着墙头上扒得像只攀树松鼠似的白发青年,语气带着几分好笑:
“兄台竟还是个恐高的骑墙派?”
他也不多啰嗦,微微沉肩张开手臂。
“跳吧,我接着你。”
武鼎元飞快瞟了眼底下的少年,牙一咬眼一闭,嘴里碎碎念叨着“冒犯冒犯”。
直挺挺往下坠。
陆沉稳稳接住,手腕一带便将人稳稳带落在地。
双脚结结实实沾了地,武鼎元长舒了口气。
“多谢多谢!”
对着陆沉连连道谢:“多亏了兄台你搭把手,不然我还得在墙上挂到白天,等到有人发现我才行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发麻的腿。
俊朗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随即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
方才那点窘迫一扫而空,眉眼飞扬的跳脱劲儿又回来了。
武鼎元眼珠转了转,却没多追问面具和身份的事,反倒说道:
“相逢便是缘分,不如你我找个地方喝酒?”
……
“说起这喝酒啊,那可是桩顶顶的美事!”
一家小酒肆内。
靠窗的角落,武鼎元也不看菜单,张口便要了两坛本地的杂粮烧,又添了两碟下酒花生。
捧起酒碗抿一上大口,武鼎元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起来。
“走遍天下路,喝遍天下酒。”
“兄台你是不知这各地的酒有多不一样。”
“江南道姑苏桃花酿,开坛时香飘半条街,入口甜软得像含了口桃花蜜,看着淡,后劲却柔绵长。”
“塞北道阴山烧刀子,一口下去像是吞了团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肚子里。”
“巴蜀竹叶青,入口清冽甘爽,喝多了头都不疼。”
“还有荔枝酒、枣子酒、鲷酒……”
“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风土。”
陆沉端着酒碗没怎么动,听他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心中暗暗惊奇。
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个性跳脱、话多嘴碎。
没想到走南闯北,见识竟如此广博,连各地酒品的细枝末节都讲得头头是道。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白发青年,对方正就着花生喝得尽兴。
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身明黄色的光晕柔和内敛,完全看不出深浅。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是武者,却恐高到连城墙都不敢下。
说是看客,又是武鼎元,又是一身黄色光芒。
倒像是这场仪式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所在。
陆沉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急着问。
……
酒过三巡,两坛杂粮烧已经空了一坛。
碟里的盐水花生也见了底。
深夜的酒肆里再没别的客人,掌柜的熬不住,早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盹。
窗外远远飘来厮杀声,断断续续,像极远的闷雷滚过夜空。
武鼎元正捏着一粒花生往半空抛,仰着头张嘴去接,准头极好,嚼得嘎嘣作响。
一坛酒下来,他竟是丝毫不显酣醉。
陆沉放下酒碗,忽然开口:“说起来,我见过另一个武鼎元。”
武鼎元抛花生的手猛地一顿,那粒花生“啪嗒”掉在桌上。
他愣了愣,黑眼珠转了转,抬头看向陆沉,忽然咧嘴一笑,促狭说道:“那你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陆沉:“……”
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哈哈,不开玩笑了。”
武鼎元摆了摆手,摸了摸自己一头雪白的发丝,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武鼎元这名字,可不是谁独一份的。你见的是哪一个?”
“……大概五六岁的年纪,语气老沉,看着没什么表情。”陆沉神色古怪地开口。
武鼎元闻言,露出一副恍然神色。
“是那个定锚的小孩儿啊!”
“定锚?”
陆沉眉头微蹙。
“就是以他的位置来定阵眼、开启仪式啊。”武鼎元说得轻描淡写。
“你应该也对武神教的仪式有所了解吧?”
陆沉点头:“了解不多,只知一个十二武元登神仪式,要城内厮杀遍地,血流不止。”
这几日倒也听那些武者交流,只可惜,多是些无用之言。
他倒是也想同父亲进行一番交流。
他觉得,他爹应该是知道一些东西的。
同样可惜,父亲早出晚归,这几日几乎都没见到过。
就算是见到了,也多是父亲身边几个人一同谈话。
“是了。”
“这十二武元登神仪嘛,自然是要十二个锚点来协助武者登神。”
武鼎元嬉笑着说道,“那小孩武鼎元便是定锚,用作仪式开启之位,除此之外还有剩下十一个武鼎元锚点,用作仪式开始后的妙用。”
“当然,武鼎元这个名字,却并非生来就有。”
“这是个名号,非人名。”
“……”
陆沉沉默。
“所以,有十二个武鼎元?”
“不错,十二个锚点自然是十二个武鼎元,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不过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什么?”
武鼎元看着陆沉,笑了半晌,微微俯下脑袋,意味深长地道:“武鼎元,不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