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人?”
陆沉瞠目结舌,猛地抬眼看向纪恕,满是错愕。
“敢问山长,这是为何?”
莫名其妙,就要他杀人?
“南黎登神满杀武,血气直冲霄汉云!”
“欲求大造杀中取,劫火焚余见道真。”
纪恕袍袖一振,话音陡然沉了几分。
字字如金石落地,震得满室书卷都微微轻颤。
“你不亦是修了武?力境高阶的修为,一身气血凝练,难道还当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既是武者,便有资格踏这场所谓的武者盛会。”
“老夫让你杀人,不是让你去争那虚无缥缈的登神,更不是让你滥杀无辜、堕入杀道。”
“而是你要明白,自修行始,一切就没有白得而来的。”
“避世清修修死道,入世历劫证天神。”
“如今满城皆杀伐,遍地皆因果,是最准的试心石。”
“你入得局中,见得生死,经得暗算,守得本心,立得道心,这通明灵性,才算真正扎了根。”
“否则,不过是温室灵光,风吹便散,难成大器。”
陆沉站在原地,心中翻涌如潮。
纪恕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轰开了他此前窄小的眼界。
是啊,万物流而心不动。
若连刀光血影都没见过,连生死考验都没经历过,谈何心不动?
不过是没遇上事,自以为安稳罢了。
他沉吟片刻,再度躬身行礼:“学生受教。”
“只是学生敢问,入局之后,当杀何人,当守何界?学生又该如何脱局?”
杀伐本是神通术,道有正邪亦可非。
纪恕背对着他,声音淡淡飘来。
“守本心,行你道,该杀杀,该存存。”
“脱局之法,自在书院。”
“文善之地,杀伐止断。”
话音落时,满室静穆。
“是。”
陆沉再拜,转身缓步退出书舍。
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周夫子正立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抚须笑了:
“看来山长一席话,胜你闭门半月功。”
陆沉微微颔首:“山长指点,令学生茅塞顿开。”
周夫子也不多问,只挥了挥手:“既然明白了,便去吧。城中乱,自己当心。”
陆沉拱手作别。
……
杀人,对陆沉来说,也并非什么麻烦之事。
毕竟,他已经杀过人。
一次城内,一次城外。
只是此番杀戮,自然非比寻常。
“守本心,行我道,该杀杀,该存存……”
说的直白透彻些,可不就是让他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难道他还真就肆意妄为了?
路口随便碰到一个人就大杀特杀?
自不是如此。
一番真言,还是开头三字最为重要。
守住本心,方为道真!
陆沉步出书院大门,顺着长街拐过三个路口,踏入一条僻静窄巷。
巷里空无一人。
忽然——
“站住!”
一声暴喝从墙头落下,一道粗壮身影翻落下来,拦在巷中。
那是一面容寻常的武者,赤着半边臂膀,肩头扛着一柄鬼头刀。
此刻盯着陆沉看。
“兄弟哪儿来的?”
“这时候还敢一个人的单走巷子,胆子倒是不小。”
陆沉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身上凝而不散的血气。
手上沾了血,显然已经开了杀戒。
还真是……
即便没有山长这回劝诫,他也是必然要深陷其中了。
陆沉揉了揉拳头。
“要废话吗?”
“你挡在我面前,不就是想要杀我?”
那武者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看你果然是个识相的。”
“不如这样,轻松让老子取了性命,省得待会一番折磨。”
“老子可是有个【狱头鬼】的诨号!”
陆沉摇摇头,却问道:“我只好奇一件事,你为什么会确认我是武者?”
他可还是作了书生打扮呢。
“哈!”
武者冷不丁嗤笑一声,“以为躲藏就行了?仪式一开,就没有几个武者能独善其身。”
“想要知道缘由?杀了我,你自然就能知道了!”
话音未落,鬼头刀呼啸劈下!
刀风凌厉,带着实打实的杀意,显然是惯于厮杀的主儿。
陆沉眼神微冷。
却见他身影一闪,不偏不倚掠过这武者身子。
噗——
那武者劈到半空的刀骤然僵住,满脸抽搐,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
却见一道深逾三寸的掌印将将落在上面。
“你……”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双目圆睁,重重栽倒在地,鬼头刀哐当砸在地上。
气绝身亡。
【来自……因果+100】
下一刻,陆沉眉头微蹙。
视野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陆沉抬眼望向巷口,长街上人来人往。
寻常百姓步履匆匆,与往日无异。
可混在人群中的那些武者,却变得格外醒目。
多数周身萦绕着一层血色光晕,朦朦胧胧,逃不过他的眼睛。
少数则是一身纯白之光。
他心念一动,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
那死去的武者身上,同样也有一层血色光晕,只是正缓缓消散……
不,并非消散,而是朝着他身上流逝。
原来如此。
陆沉瞬间明白了那汉子死前的话。
这场登神仪式,远比看上去还要诡异。
但凡武者,只要亲手杀了人,沾了血,便会被仪式打上印记。
在所有同样带了印记的武者眼中,彼此都会带着这层血色光晕,一目了然。
甚至那些没有参与厮杀的武者,也同样会被标记出一团白光。
你不想参与?
没关系。
总有人会来逼你出手。
所以,不动手就等于不入局这句话,完全就是狗臭屁!
是只有出了城,才算是彻底避开这场局。
待在城内,总有入局的可能。
而入了局。
就躲不掉,藏不住。
所有入局者都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他们。
猎手与猎物,身份随时互换。
没人能独善其身。
“难怪说,躲不了。”陆沉低声自语。
所以说这仪式跟邪魔无异啊,都是要逼着武者去厮杀。
你不杀我,我就来杀你!
陆沉抬步跨过尸体,走出窄巷,汇入长街的人潮之中。
周身同样缓缓浮起一层只有武者们才能看到的血色光晕,清晰地告诉所有入局者。
又多了一个猎人。
又多了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