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俜(ping)也。从人,夹声。”
“古来多侠者,今朝惜犹在?”
“夫侠者,其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羞伐其德,耻矜其功,此侠之本也。”
“有游侠解虢者,浪迹闾巷,振穷周急,藏亡匿死,不徇名利。”
“有豪侠张部者,结纳四方,气盖州郡,以躯借交,报仇怨于千里之外。”
“有大侠李京者,为国为民,死守城郭,护济穷弱。”
“然世易时移,侠风渐替。”
“后世之号为侠者,或恃血气之勇,逞匹夫之暴,恃力凌弱,以武犯禁,徒有侠名,而无侠心,去古之真侠远矣。”
一番讲罢,堂中寂然。
一众学子听得悠然神往。
今日听夫子引史而论,才知古之侠者竟有这般风骨。
有人神往,有人唏嘘,连窗外隐隐的杀伐声都仿佛远了几分。
陆沉坐在窗边,心中却泛起几分冷然。
古之侠者,重诺轻生,义字当头。
可如今这满城武者,朋友反目,背后捅刀,连最基本的江湖道义都荡然无存。
全然只为了那飘渺无极的登神之机。
这般只知杀伐逐利的武夫,哪里配得上一个侠字?!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被贪欲驱使的亡命者罢了。
课罢。
众学子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走出讲堂。
嘴里还念叨着方才夫子讲的侠者风骨,又夹杂着几句对城外厮杀的好奇与惶然。
周夫子抬眼看向也起身欲走的陆沉,开口唤道:
“陆沉,你留一下。”
“夫子!”
陆沉稳步上前,对着周夫子微微拱手行礼。
周夫子坐在案后,目光细细打量着他,不多时,忽然抚须长笑:“看来在家半月,倒是撞上了属于自己的机缘。”
“如今再看你,精气神内敛,气度沉凝不浮,比起半月前毛躁的模样,何止沉稳百倍。”
“倒真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了。”
陆沉垂了垂眸,语气谦和:
“夫子说笑了,学生还差得远。”
他还远没到那种遇万事皆能波澜不惊、处事自如的境界。
只是这些时日,见了神通者的风姿,晓了凡俗武道与修行的差别,看了满城武者为利反目、转头噬人的丑态。
眼界开了,心界宽了。
寻常的纷扰,自然再难掀动他心底的波澜。
周夫子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慢悠悠问道:“半月过去,你可还在为那龙门大考的名额之事,耿耿于怀?”
“……学生确实心有芥蒂。”
陆沉坦然应答。
只是这芥蒂的根由,不是那个被抢去的名额。
说到底,这名额可归他,也可不归他。
得之固然可喜,失之也未必是坏事。
就算没有张冲横插一脚,日后也未必没有其他家世更深的世家子弟跳出来争抢。
修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路,资源之争,向来如此。
搁在心底迟迟不散的,反而是那日深巷厮杀。
名额你想要,拿去便是。
日后相见,各凭本事较量一场,输赢都算坦荡。
可你偏要赶尽杀绝,为了区区名额,便要取我的性命。
既然如此——
那就不好意思了。
你这个人,我盯上了。
甚至,你张家满门,我也一并盯上了。
陆沉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冽寒芒,转瞬即逝。
再抬眼时,依旧是一派温和平顺的少年模样。
周夫子缓缓道:“心有血性,方为赤子。”
“少年人胸中存几分不平、几分意气,从来不是坏事。”
“总好过那些麻木混沌、随波逐流之辈,读死书,死读书,到头来终究难成大器。”
他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山长要见你一面。”
“山长?”
陆沉心头微动,颇感意外。
书院山长,名唤纪恕。
可三载书院学习,陆沉几乎从未见过这位山长。
只听夫子提及过,说山长常年身居书院后院书斋,修养身心,极少过问院中事务,更别说轻易接见普通学子。
寻常士子便是寒窗数载,也未必能得山长一眼垂青。
他怎会劳动这位山长亲自召见?
心中虽有波澜,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有劳夫子带路。”
周夫子也不多言,起身便引着他往书院后院行去。
不多时,一座简朴的竹篱柴门映入眼帘。
门内几间青瓦书舍,院前一畦药草,檐下摆着一张素色石桌。
旁立一株老梅,虽是盛夏,却自有一股清寂古雅的气度,与世隔绝般。
“山长,陆沉带到。”周夫子立在门外,躬身禀道。
“进来吧。”
书舍中传出一道声音。
周夫子示意陆沉自行进去,自己便守在了门外。
陆沉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书舍之内四壁皆书,书架直抵房梁,卷册浩如烟海,泛黄的纸页间弥漫着陈年墨香。
靠窗的书案后坐着一位老者。
身着素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低头翻着一卷古籍,指尖苍劲有力。
正是城南书院山长,纪恕。
听见脚步声,老者缓缓抬起头。
一双眸子看过来,澄澈幽深,仿佛一眼便能看进人心底去。
【来自神通者纪恕的因果+100】
陆沉心中一凛,连忙行礼:
“学生陆沉,见过山长。”
纪恕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嗯。”
“今年天海学宫纳新,本该有你一推荐名额,却被夺了去,你可心有不甘?”
“这……”
这位山长问这话又是何等用心?
“……算是有吧。”
“可又能如何?”
陆沉故作叹气,“听闻那张冲祖父乃大神通者,我怎能得罪得起?”
纪恕听到大神通者几字时,面色似是僵了一僵。
随后咳道:“大神通者高居天巅,确实得罪不起。”
“莫说你一介学子,便是这东南道地界上,敢轻易触其锋芒的,也数不出几个。”
“你有这份自知之明,不算坏事。”
说罢,他抬眼深深看了陆沉一眼,眸中微光流转,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话锋也随之一转。
“不过,一张天海学宫的推荐名额而已,算不得什么通天机缘。”
“你这半月脱胎换骨,灵性通明,才算是勉强通天。”
灵性通明?
陆沉心中微惊。
他此时居然已然算是灵性通明了吗?
当即垂首作揖:“山长慧眼,学生前些日子确实得了一位前辈传法,胡乱修习,倒是让山长见笑了。”
“胡乱修习?”
纪恕闻言,低笑道,“不与你开玩笑了。”
“宋明子那厮传信与我,说有一良材美玉,请老夫代为照看。”
“老夫还道是哪里的蒙尘神圣,竟是你这书院学子。”
陆沉心中豁然。
原是那宋前辈照拂。
当即躬身再拜,语气诚挚:“原来是宋前辈垂青,学生何德何能,竟劳前辈如此挂怀。”
纪恕闻言摆手。
“那厮素来眼高于顶,寻常庸才连他身都近不了。”
“他既肯传法托书,足见你灵性确实出众。”
“半月通明,这份悟性,确实也担得起良材美玉四字。”
纪恕再道:“本想助你一臂之力,岂料你已然通明。”
“再往上的天纵已非后天修行可至。”
天纵天纵,自是天意纵使。
“既如此……”
“去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