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
午炳胜端坐客位,正低头饮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生得宽额厚肩,面容粗犷,颌下短须浓密,一眼望去不过四十来岁模样,实则也已执掌午家三十余年。
见白家老祖宗从后堂踱出,午炳胜起身抱拳:“白前辈。”
白傅摆摆手,径直在上首坐下,白於侍立一旁。
“炳胜啊,你也收到请帖了?”
午炳胜点头,从怀中取出同样的烫金帖子,纠结道:“我拿不准这武神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所以先来您这儿讨个主意。”
“讨个主意……”
白傅看他一脸踌躇模样,语气肆意:“炳胜,你这性子,终究是太过拘谨。”
“你我皆超脱凡俗,区区一个武神教,何须畏首畏尾?”
“真惹得心烦,便直接掀了席面,又有何妨?”
那群虫豸整天喊打喊杀的,可是搅得他着实有些心烦。
至于这午炳胜……
就是这性子。
哪怕是成了神通者,也总是瞻前顾后。
午炳胜讪讪一笑。
“白前辈,那武神教此番也是来了一位神通者的。”
“哦,居然来了一位神通者?”
白傅闻言,原本散漫慵懒的神态收敛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近期城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多数时间都在闭关修行,少问族内事宜。
白於在一旁低声道:“武神教在南黎城内举办十二武元登神仪式,这点早已进行过交流,白家也表明态度不会掺和。”
“仪式啊……”
白傅一愣,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神色,“多少年没碰到来着?”
“怪不得会来一位神通者呢。”
武神教,有武,亦有神。
最初的武神教,或许是一群武者期盼着联合起来成为神通者的欣欣向荣的组织。
可历经百年沧桑,武神教早就不是那样了。
武神教的基础是武,可核心却是神。
神通者的神!
底层武者,是棋子、是薪火、是祭典的养料。
身居高位的神通者,是执棋人、是规矩的制定者。
说到底,武神教权柄,早已易主。
早年的武神教,是纯粹的武者教派。
创立者、掌权者,皆是一步步从底层武者厮杀崛起,靠武道立身,凭实力说话。
故而教中风气自由松散,各地自治,从不苛责束缚。
可如今不一样了。
现如今,总教教主,连同半数长老,尽数都是实打实的神通修士。
武道武者,已经渐渐失去了教中主导权。
真正掌控武神教的,是高高在上的神通者们。
当然,没人说得清,这掌权的神通者们到底是昔日的武者变了身,还是外来的客人纂了门。
武神教,早就不是昔日的武神教咯。
白傅眼底掠过一抹沧桑漠然,淡淡一笑:
“既然如此,见上一面,似乎也无妨。”
“就是不知这位远道而来的龙长老,特意宴请我等,究竟是打着什么算盘了。”
……
所谓一方动,八方闻。
龙长老这边有了动作,城内其他几家势力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城主府。
方青楷面色沉沉:“突然邀请世家那两位,该不会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盯上我们了吧?”
身侧,司马希眉眼冷峻,闻言缓缓摇头:
“应该不至于。”
“你我二人只是借着城中局势,暗中稍稍推波助澜,未曾留下半点痕迹,她查不到我们头上。”
话虽如此,方青楷脸上的沉郁却未曾散去。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焦躁:“哼,那血灵刀宿主还没出现?”
提及此事,司马希原本沉稳的面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没有!”
这些日子他几乎遍查全城武者踪迹,却始终找不到血灵刀的半点气息。
那人就像彻底隐匿在了人海与血色之中,毫无动静。
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血色弥漫的祭台方向,继续沉声道:“不过如今线索已然愈发清晰。”
“城内武者也就那么些,死的死,亡的亡,如今仅剩千数余人,范围已然大幅缩小。”
这南黎城外的武者,是来了又来。
死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不过越往后,就越没有武者来了。
有胆子来的,早就在仪式前期来了。
没胆子的,就是在后期也不敢来摘桃子。
司马希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等着吧。”
“等城内这些武者死伤殆尽,那血灵刀宿主就算再擅长隐匿藏拙,也无处遁形。”
血灵刀乃是至凶至煞的神具,自带滔天杀气。
能执掌这等凶兵的人,心性狠戾、杀伐深重,绝不可能是安分守己的庸碌之辈。
现在没出手不代表之后不会出手。
这满城武者厮杀,就看那血灵刀的宿主何时忍不住了。
除此之外,二人手中亦握着十足依仗。
他们麾下所有开过杀戒的武者,早已层层上报了异象。
皆能清晰看见,入局杀人者身覆血色红光、未染杀业者身覆莹白微光。
这两种独特光晕,成了区分武者身份、状态的绝佳标识。
等到城内情况明显,局势收拢,他们便可逐一筛查剩余武者。
……
书院。
山长这边没什么动静。
只有读书之音不绝于耳:“夫大盗者,窃社稷仁义,盗汇盈造化,乱天地不公……”
“夫蝇贼者,窃市井分毫,贪朝夕小利,惧法度威严,畏刀兵凶险。”
“道之不存,心之不正,满目皆贼。”
……
“……道之不存,心之不正,满目皆贼!”
陆沉耳廓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心底骤然了然。
前后相隔近百丈,高墙绿树阻隔,寻常人连半点人声都难以捕捉。
纵然他耳力远超常人,能听清字句已是离谱。
可这读书声句句入心,不似偶然,反倒像是刻意而来,精准落于他的耳畔。
哪里是学子诵读,分明是山长纪恕借经文点化,暗中告诫于他。
“满目皆贼……吗?”
陆沉低声默念一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精光。
无正道守心,无仁义立身,满城逐利之人,可不就是满目皆贼?
入目皆是贼,可杀可不杀。
守正存善者可留,贪妄作恶者可杀,皆是道心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