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两侧,早有数名武神教教众躬身等候。
为首的武者见女子踏入城门,连忙快步上前,俯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敬畏:
“属下赵德良见过龙长老!”
身后一众教众也齐齐俯首见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嗯。”
龙长老淡淡应了一声,脚步也没停,径直往城内走去。
“仪式进程如何?”
“回长老,十二位圣子全部就位,城内武者也有千余数。”
“一切皆按原定计划推进。”
龙长老微微颔首,墨色的眸子淡淡扫过街巷深处传来喊杀声的方向,柳眉蹙了蹙。
她察觉到了城中厮杀的烈度。
按前几次仪式惯例,头一日,大多是小范围的试探冲突。
总要过个三五日,才会演变成全城范围的大规模厮杀。
可今日才刚入辰时,喊杀声便已传遍半城,这些武者的急功近利,比预想中还要不堪。
但这念头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便归于平静。
不过是群蝼蚁互噬罢了。
死得多些,气血煞气便浓郁些,于最终的献祭而言,反倒未必是坏事。
“陆青何在?”她忽然又问。
“陆香主已在城中备好茶,等候长老召见。”
“不必了。”
龙长老脚步未顿,“先去祭台。”
区区一个香主,面见长老时竟如此托大?不来城门迎接,也不主动前来拜见……
难怪总教那边总有人说各地香主不服管教。
其实倒也无所谓。
各地香主,哪个不是人精?没几个是真心对总教俯首帖耳。
加入武神教,图的不过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她也懒得计较。
只要能办好差事,些许倨傲私心,都无所谓。
……
一行人脚步不停,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抵达城南的祭台。
此处是南黎城公认的贫民窟。
放眼望去尽是低矮破败的土坯草房,街巷狭窄坑洼,污水蜿蜒流淌。
街边的穷苦百姓,见一队武神教教众簇拥着气度不凡的女子走来,都慌忙低下头。
这里与城北宅院错落的景致,判若云泥。
龙长老素手捂着鼻子,眉头轻轻蹙起。
陆青将祭台选在此处,本就存了心思。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混迹于此,祭台立在这里却是没人敢惹。
城西城北各不合适,都不是选址的好地方。
城东,那地方市井繁华,也并非合适选址。
毕竟,这祭台之地,到那仪式最末几日,可是厮杀最为惨烈之地。
祭台明显刚开始处于搭建之中。
数十名工匠忙上忙下,叮叮当当地敲打,一片嘈杂。
见龙长老一行人到来,所有人都连忙停了手中活计,俯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龙长老站在祭台边上,淡淡点头。
“与这城内的城主、世家,可都提前打过招呼?”
城主代表朝廷法度,城内世家则是盘根错节的本土神通者势力。
这两方,都是这场仪式绝不能得罪的存在。
稍有不慎,便是横生枝节。
赵德良连忙上前半步,垂首回话:“回长老,都已经交涉妥当。”
龙长老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就在祭台附近安排一处僻静院子给本长老。”
“往后除却意外,其余寻常事务,不要随意过来叨扰。”
“期间一应杂务,皆由你与陆青二人一同负责处置。”
她此番亲赴南黎城,名义上是全权主持十二武元登神仪,可实则根本没心思管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
武者厮杀、教众调度、城中应酬……
这些凡俗事务,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要做的,唯有坐镇。
稳住整座献祭大阵,等到七月末子时,亲自催动阵法,接引万千气血,促成最终的登神。
只要最后关头不出任何纰漏,中间过程如何、死多少人,都无关紧要。
“是!属下遵命!”
赵德良朗声应下,躬身一礼,不敢有半分异议。
他随即转身,快步下去安排院落、调度人手。
龙长老漠然地看着祭台。
……
“陆兄,这城内何时变得如此混乱了?”
久违来书院静心,可惜,往日里书声琅琅的书院,今日却乱了章法。
没人安心伏案诵经,反倒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眉宇间满是惶惶与好奇。
陈生口中说着,心下却好奇打量这位陆兄。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感觉陆兄好像……
换了个人似的?
不仅人高大舒展了些许,连气质都沉敛了不少。
但这些都是旁枝末节。
陈生本就不在意。
话音一转便落到了满城的动乱上,压着声音凑近:“这城内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夜之间就乱成这样?方才我从家过来,巷口石板路上都见着血了!”
“混乱?”
“对啊!陆兄你还没瞧见?”
陈生一脸心有余悸,比划着道,“杀人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当街见过这么杀人的,那刀光一闪,人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去你的吧!”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凑过来听的学子顿时纷纷朝他比了个中指。
“装什么纯洁少年?”
“前年城东菜市场斩那伙盗匪,是谁挤在人堆最前头,伸着脖子看得眼睛都不眨,看完回来蹲墙角吐了半天才缓过来?”
“就是!每年秋决都有砍头的,这时候装没见过杀人了。”
陈生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
“那、那是官府明正典刑,有章法的!这能一样吗?这是当街乱杀啊!”
“光天化日的,也没人管管?”
“管?谁管啊。”
有个家中在官府当差、消息灵通些的学子撇了撇嘴道,“你们有所不知,这是据说一个叫什么武神教搞出来的事情。”
“招来的全都是各地的亡命武夫,甚至有的话本中的大侠都会来。”
“我看就是一群莽夫发疯。”
“管他疯不疯,跟咱们读书人没关系。”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读咱们的,总不能杀到书院来。”
议论声嗡嗡的,有害怕的,有好奇的,有故作不屑的,吵成一片。
“咳咳——”
周夫子在台上重重咳嗽,他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台下一众学子,不怒自威:
“文修之地,圣贤堂前,何故喧扰?”
“夫子!”
众人神色一慌,纷纷坐回自己的案前,正襟危坐。
周夫子见状,才淡淡颔首,满意说道:“城内些许纷扰,无需放在心上。”
“江湖事自有江湖了,尔等皆是读书士子,所求乃是圣贤道理、龙门功名。只管安心伏案,潜心苦读,静待一月之后的龙门大考。”
满城刀光血影,不过檐外风雨。
武神教一事,早有信报递到书院山长案头。
山长只批了寥寥数语。
不涉百姓,不扰书院,便由他去。
山长既发话,书院上下便自有底气。
任他武者杀得天昏地暗,这一方圣贤地,也不是寻常武人敢擅闯的。
来时纵有风雨雷霆,去时自会雨过天晴。
于书院而言,不过是看一场江湖热闹罢了。
周夫子此刻却忽然来了兴致。
“江湖正是多猪狗,侠义仁善多违心。”
“却不知你们是好奇那江湖武者事,还是好奇那行侠仗义举?”
“今日讲课,不如就讲一讲这侠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