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依旧是他自己的手掌。
可他觉得方才那一瞬间，这双手曾短暂地不只是他自己的。
它们是风、是光、是屋檐下灰尘、是院子里那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野草根系……
那种感觉太短暂了。
可它确实来过，陆沉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他在那短短时间里，真切的感受到了世界的美好。
……
隔壁院子里。
洛天音正坐在一间空屋的木凳上，手边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她望着陆沉院子的方向，表情惊疑不定。
“……是我感知出错了吗？”
她低声自语，“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触碰到了万物流的门槛。”
旁边院子，此刻只有那少年一人。
“怎么可能……初次修行，就能进入万物流的状态？”
她的感知虽然因为伤势而迟钝，但她到底是神通者，更是神通名为【天音】的神通者。
那一刻的波动，她实在太过清晰的感知到了。
这并非修为境界。
这是一种极其上佳的修行状态。
即便是那些贵胄世家子，也无法随时随地进入这种修行状态。
“这小子……”
她认真审视着陆沉院子的方向，眉心微微蹙着，“或许他会有机会……”
似是想起什么，洛天音又陷入默然。
“即便他的确天赋出众，可时间不等人啊……”
她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
修行入了门，陆沉自然要趁热打铁。
想要再一次抓住那道玄妙的契机。
可惜，不知为何，那种灵魂与天地世界完全交融的状态，任凭他如何沉下心神，却再也没能重新坠入其中。
如今他所能做到的，仅仅是看待周遭世界变得格外清晰通透。
风拂过草木的细微震颤，泥土之下虫豸爬动的微弱动静，都能丝丝缕缕落入感知。
可那股物我两忘、身心消融天地的奇妙感受……
并没有。
这份落差，难免让陆沉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失望。
但失望归失望，他并未就此心生颓丧。
修行这条路，本就处处藏着难以言说的玄妙。
哪能事事都顺遂心意？
于是他便盘坐在床上，心无旁骛，一遍又一遍地开始修行。
就这般不觉乏味地修炼了几乎一整个白天。
周遭喧嚣俗世仿佛都被隔在了心神之外。
直到天边云霞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昏黄的暮色铺满整座小院，陆沉才缓缓收功。
浑身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带着几分慵懒缓缓伸了个懒腰。
修行，竟是如此便利之物？！
恍惚间大半日光阴流逝，竟不觉丝毫疲惫厌倦。
再度睁眼时，两道清亮的眸光自眼底一闪而逝。
比起清晨尚未修行之时，此刻他的眼神神采奕奕，眼底似有微光流转，精气神饱满到了极点。
只是修行消耗的不只是心神。
摸摸空腹，却觉饥饿感比以前更甚。
陆沉正打算推门出去，上街买些吃食填一填空空如也的肚子。
可还未等他脚步迈出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就已经被人从外向内推开，一道身影踏着暮色走了进来。
“爹。”
陆沉抬眼望去，心底微微落空。
很可惜，并不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找寻的堂兄陆成武，来人是他的父亲陆青。
陆青手中提着一个竹编食篮，目光带着几分诧异落到陆沉身上。
“今日没去书院？”
往日这时，大多都是他在家等着陆沉放学归来。
陆沉神色坦然，老实答道：“不去了，书院里讲授的那些经义学识，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他踏入修行道路，眼界已然不同。
书院课业，很难再给他带来增益。
陆青闻言，神色没有过多惊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竹篮提起，里面露出一只处理干净的肥鸡。
“晚上家里炖鸡汤，正好补补身子。”
陆沉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爹，你知道堂兄去哪里了吗？我今日一直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成武？我未曾见过，怎么，找他有事？”陆青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大事。”
陆沉连忙摆了摆手，把想问的话咽回腹中。
陆青闻言点头，抬脚越过陆沉。
正要往厨房方向走，脚步却骤然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事，侧过头看向自家儿子。
“对了，咱家隔壁院子，新搬来了一户租住的邻居，是一位女子。”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偶然碰到，与其聊了两句。此人似与你相识？”
话音落下，陆沉的心头咯噔一下，暗中叫苦不迭。
这魔女到底想要干什么？
早上二人分明隐隐达成默契，互不打扰，各安一隅。
怎么这才一个白天，她竟然直接接触到自己父亲头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莫不是这女人……看上他爹了？
陆沉面色僵硬，脑子飞速转动，连忙搪塞：“额……算是认识吧，不过不算熟，她主要是和堂兄有交情。”
陆沉默默对着虚空，在心里给堂兄双手抱拳。
对不住了堂兄。
拿你出来挡挡灾，谁让你确实是认得那女人的。
陆青眼底掠过一丝深思，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低声重复了一句：“跟成武认识……”
稍作停顿，他便直接做出了安排。
“远亲不如近邻，既然是相熟之人，明天你带上家里腌制好的几条鱼，过去登门拜访一番。好歹是邻里，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什么？！”
陆沉差点直接叫出声来，万万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个命令。
“就这么定了，我先去厨房处理食材，煲鸡汤。”陆青不给陆沉争辩的机会，说完便提着竹篮，径直走向里侧的厨房。
陆青心中，自有一番周全盘算。
如今世道暗流涌动。
谁也说不准往后南黎城会不会骤然掀起大乱，陷入危险境地。
陆成武固然是神通者，实力强横。
可陆成武根基不在此地，定然不会长久留在南黎城内。
反观隔壁院落那一位面纱覆面的女子。
虽说陆沉口口声声说对方是陆成武的旧识。
可凭他常年历练养出的敏锐眼力，哪里看不出来，那女子分明更多是与他这儿子认识。
甚至……
方才擦肩而过时，那女子身上散发的某种威胁，更让陆青心头警铃大作。
那至少也是一位神通者。
若是能够好好维系邻里之间的关系，真到危难降临的那一日，有这么一位神通者在，多少能够帮衬家里一二。
也算是给家中多留一条后路。
厨房里很快响起刀具处理食材的轻响，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随之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