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光未亮。
不,明明应该是天光未亮的时辰,可那座刹闻塔上的明珠此刻却绽放出万丈光芒来。
似是打算要将这座偌大的天海城全都照亮。
陆沉推开窗,看向天上,瞳孔中瞬间充满了震撼神色。
却见:
星河倒卷入苍冥,万点银芒耀玉京。
明珠光引千星聚,尽入天海一城中。
那墨蓝色的天幕之上,万艘飞舟横在天际,静静悬停着不见动弹。
每一艘飞舟的船首船尾都亮着光芒。
青白色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是有人将一整条星河倒挂在了天海城的上空。
飞舟的排列并不杂乱,分作四列纵队,由近及远层层叠叠朝北方延伸。
最远处那几艘已经小得只剩几个光点,可依旧能看出阵型丝毫不乱。
“明珠光引千星聚,尽入天海一城中啊……”
陆沉扶着窗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攥出了一层薄汗。
此刻被那片天幕上的阵仗一冲,心跳着实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客栈自有早食。
店小二亲自送上门来,一碗莲子粥、两个肉包、一碟酱菜,还有一个热腾腾的茶叶蛋。
陆沉在窗边坐下,不紧不慢地吃完。
吃完时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那些飞舟上的灵光在晨光中渐渐淡去,只剩下船身轮廓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陆沉推门走了出来。
“陆兄,这边。”
客栈大门位置已有几名客栈内相识的学子在那里等候。
一位名徐生,一位名周康。
徐生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
“你看那些飞舟,便是要来接我等的。”徐生指着天上那些缓缓移动的飞舟说道。
“那些飞舟是来接我等的?”陆沉一愣。
这可真算得上大场面了。
“来天海城参加龙门大考的何止十万?若是单独步行前往天海学宫参加龙门大考,怕是几个时辰也走不到。”
徐生啧啧了两声,“毕竟这天海城真的实在太大。”
“据说从天海城的南门走到北门,即便是身体健壮的武者,步行也要走上整整一天。”
学宫在城最为中心的地方。
像他们这些学子,靠两条腿走过去,到了考场怕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
所以学宫每年大考都会调拨飞舟来接人。
四条线,东南西北各一条,沿途设几十个停靠点,把所有考生分批送到学宫门口。
正说着,一艘中型飞舟从天上缓缓降下来,稳稳停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
船身比陆沉上次坐的那艘大了一圈。
能容下三四十人,船头悬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东线·第三十七号”几个字。
船舱门打开,一个穿着学宫制服的年轻人冷着脸站在门口。
“今年参加龙门大考的学子,速速有序排队上船。”
“闲杂人等莫要随意掺和,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陆沉几人便有序排队,登上飞舟。
舱内人满之后,飞舟轻轻一震,缓缓升空,窗外的客栈、河面、石桥渐渐缩小。
最后变成了一片青灰色的屋顶和一条银白色的河带。
飞舟沿着东线朝天海城的中心方向飞。
陆沉将脸转向窗外,看着下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城池。
只能说,哪怕是第二次乘坐飞舟,天海城的辽阔壮丽,依旧映在他的眼中,让他内心感慨万千。
三条环形的河道将整座城分作内环、中环、外环,每一环之间由纵横的街巷连接,街巷两侧密布着店铺、民居、作坊、仓库。
越往中间飞,建筑越少,绿树越多。
甚至到了更深,几乎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森林和湖泊。
而那森林的尽头,天海学宫的百米大门静静矗立。
数以百计的飞舟在学宫大门前的广场上缓缓降落。
广场上已经人满为患,黑压压一片,说不清是几千还是几万。
陆沉在这边环顾四周,内心也着实苦笑。
还说要去找李秀荣,就这人山人海,他上哪儿去找?
“人真多!”
“千军万马跃龙门,只此一场景便足以预料考核之难。”
此刻。
学宫之内。
几名五行宫长老正向外眺望,抚须长叹:“每年这时,便是学宫最为热闹的时候啊!”
“是矣,却不知今年又将冒出多少位天才来?”
“七星院那些学子怕是又要争的头破血流了。”
“这话说的……真若遇到了天骄,我们这些长老不也要争个头破血流?”
“大考何时开始?”
“看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毕竟十数万考生呢。
至于说广场似乎站不下那十数万考生……
旁边一位枯瘦老者面无表情的朝着广场方向道了一句:
“扩!”
一语落下。
广场的空间瞬间变大十倍。
陆沉脚下一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把,身体朝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等他再抬眼时,面前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已经散开,人与人的间距宽裕了许多。
原本挤得肩膀碰肩膀的考生们纷纷左右张望,脸上大多带着和他一样的错愕。
有人在身边低声惊呼:“这……广场变大了?”
“这就是神通者的手段吗?”
“简直……太厉害了。”
有人浑身震颤,心中激动不已。
陆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
石面没有任何变化,脚踩上去依旧是实地,可前后的距离分明被拉开了。
远处学宫大门上悬挂的那块巨型匾额,方才还觉得近在眼前,此刻再看已经退到了百丈开外,匾上的字迹反而比方才看得更清楚了。
他心中暗暗咂舌。
这种手段,或许对神通者来说,只是寻常?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随着更多飞舟陆续降落,空旷起来的广场很快又被涌入的考生填满了。
一波接着一波。
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人声渐渐鼎沸,方才那片刻的安静像是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再也合不拢了。
半个时辰过去。
十数万人挤在广场上,人声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陆沉站在这片人海之中,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
有紧张得不停搓手的,有闭目默念的,也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互相打气的。
那些穿着七星院青衫的弟子在人群中来回穿梭,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偶尔停下脚步朝某个过于喧哗的角落投去一瞥,那处便会立刻安静下来。
陆沉将呼吸沉在丹田,不急不躁。
忽然——
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像是从天穹深处降下,又像是从地底涌上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龙门一跃化真龙,神通大门为君开。千载机缘今朝至,万里鹏程自此来。”
那声音落下时,满场喧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十数万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天穹之上有数道流光破空而来。
流光划破晨光,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青白交织的尾痕,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汇聚向广场正中的高台。
流光散去时,高台上多了五道身影。
中间一位面容方正、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玄色长袍,袍面上绣着暗金云纹。
左手边,是一位身材窈窕的美妇,以及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长老。
右边同样站着两位长老。
玄袍老者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开口,无形的威压却已然铺展开来,将整座广场笼罩。
陆沉只觉得肩上一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重,却让人生不出半分违抗的念头。
玄袍老者淡淡言道:
“龙门大考,第一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