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木老人死了。
灰烬散尽,那具躯体化作一地焦黑的碎屑。
连最后一丝残魂都被赤色罗刹的烈焰焚得干干净净,再没有半点痕迹。
可赤罗刹没有收手。
那具两米高的赤色身躯缓缓转过身来,血色瞳孔中满是纯粹的、未经驯化的杀戮欲望。
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已经烧成焦炭的苍木残骸,又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战场边缘。
那里,周师兄四人刚刚从神压中挣出几分力气。
正撑着膝盖喘息,满身狼狈地望向这边。
四人还来不及松口气,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赤红色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目光。
杀意蔓延。
周师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不好……他失控了!”
几人面色煞白。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是什么状况了。
那尊罗刹此刻已经分不清敌我,它眼中只有杀。
赤罗刹朝他们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在它落步的瞬间便碎成了粉末,青石板在它足底无声龟裂。
“完了……”白傅低声道。
就在那道血色身影即将逼近四人之时——
一道空灵浩瀚的神音自天幕骤然落下。
一字一句,敲在天地之间。
“痴儿,速速醒来!”
慈悲大主的灰白竖瞳在云层中重新睁开了一线。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祂缓缓念诵起来。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力量。
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那具赤色身躯上不断翻涌的凶煞戾气。
赤罗刹的脚步顿住了。
它愣在原地,那双血色瞳孔中的狂暴杀意渐渐褪去。
它的身躯开始发抖,肩膀的肌肉紧绷又松开,手指攥紧又张开。
像是在不断挣扎。
“吼!!!!”
它大吼一声,面具之下,神情狰狞可怖。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经文继续念诵。
赤罗刹身躯表面的暗红光芒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像是一层被烧焦的皮从身上褪去。
那两米高的身躯缓缓矮了下来。
筋骨舒展、肌理回缩,赤红色的发梢一寸一寸地褪回乌黑,粉红色的肌肤重新变回白皙。
“哐当。”
手中的刀与剑同时掉落在地,发出两声清脆的碰撞。
陆沉的身形彻底恢复成那副清瘦少年的模样。
他站在满地碎木与焦土之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沾满了血与灰。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一道流光从云端落下。
纪恕的身影出现在陆沉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捞住了他的肩膀,将那个失去意识的少年揽在怀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只缓缓闭合的灰白竖瞳。
慈悲大主的神音在虚空中回荡了最后一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平和:
“机缘,吾已赐下。”
灰白竖瞳彻底闭合。
天幕上那片残余的光幕化为点点碎光,消散在夜空之中。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经文余韵,还袅袅地飘在废墟上空。
纪恕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陆沉。
少年的眉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浅的卍字金色纹路。
老人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他袖袍一展,周身灵气化作一道温润的青光,将两人裹在其中。
“走。”
流光冲天而起,划破夜色,朝书院的方向离去。
废墟上,只剩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这算什么事儿?”
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折了两人,打了一整夜,最后被一个不知来路的散修救了场。
那散修还当着他们的面变成了一尊罗刹,差点把他们四个也一并杀了。
然后又冒出一个不知名的强者,把人捞走了。
从头到尾,他们四个中位修士就像台上看戏的一样。
夜风掠过,卷起几片焦黑的碎屑打着旋儿飘远。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怕是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整个东南道。
毕竟,那可是一位邪神降临啊!
……
回到书院时,天还未亮透。
纪恕将陆沉安置在静室榻上,拂袖点亮案上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将少年那张苍白的面孔照得格外安静。
纪恕在榻边坐下,伸手搭在陆沉的手腕上。
一缕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探入他体内。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眯了眯眼睛。
“罗刹!”
慈悲大主的猜测,可没挡着他。
再联想到这少年刚才手中凭空多出的刀剑……
纪恕在云端看得清楚,那绝非储物灵器取物的手段。
储物法器取物时会有灵气波动。
可陆沉那两件兵器是实实在在的凭空出现,像是原本就藏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心念一动便到了掌中。
“有意思。”
纪恕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陆沉,目光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
这少年,有些秘密啊!
不过纪恕也并不在意这些。
有些秘密是祸根,有些秘密是机缘,还有些秘密是连本人都未必知晓的东西。
陆沉身上那些秘密,至少眼下看来,不像是祸根。
至于陆沉的性命安危,倒是无需担心。
纪恕方才以灵力探过他的经脉,呼吸绵长,脉象平稳,心脉和丹田都完好无损。
除了神魂有些虚浮外,身体上那些皮外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是神魂上出的事儿。
歇上几日便能自行恢复,用不着大动干戈。
纪恕从袖中取出一枚约莫龙眼大的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掰开陆沉的嘴,将丹药送入喉中。
又以灵力引着药力化开,顺经脉流入识海。
丹药入体后,陆沉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面色也从纸白慢慢透出一点血色来。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在朝四面八方扩散,几颗残星在天幕边缘无力地闪烁着。
推开窗,晨风带着七月难得的凉爽涌了进来。
纪恕自言自语。
“慈悲大主……”
纪恕望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自言自语道,“老夫久在南黎城待着,却是对近些年的大夏神通者圈子有些陌生了。”
“确实是陌生了,老纪你不若来天海学宫吧?”
一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步履闲散,竹杖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人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朝屋里看了一眼。
“学宫山长可是说了,你来了,直接让你当副山长都可以。”
是宋明子。
纪恕偏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宋老鬼。”
宋明子笑呵呵地迈过门槛,走到案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小子是个人才吧。”
“可惜你现在没资格再收亲传。”
纪恕转身走回案边,伸手将宋明子身前那盏凉茶端起来,搁到自己面前。
“你倒是会挑时候来。”
宋明子手悬在半空,嘴角抽了一下:“唉唉唉,好歹饶杯茶啊!”
纪恕:“……”
纪恕没理他,端起茶盏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宋明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竹杖横搁在膝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为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而来。”
“那女娃子?”
“她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天海那边什么打算?”
“还能是什么打算?”
宋明子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学宫那边的意思是可以网开一面。”
“不过需要她出海几年,改头换面之后再回来,当然,也只能当一个散修了。”
“毕竟她当年犯的事儿绝对算不上小。”
为了那臭丫头的事儿,他这次回去可是好一阵费尽心思。
就差一张老脸彻底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