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陆沉脑子还是有些昏沉。
意识断断续续,恍如隔世。
莫不是他一觉睡过了头,直接睡到了八月中旬?
可他问了旁边正喝酒的那厮,对方醉眼惺忪,随口答了一句,今日确确实实是八月初二。
陆沉愈发困惑。
纪恕坐在马车内,手中摊开一本书籍翻阅,语气平淡。
“正常情况来说,大致要等到八月十日左右,书院会派出几辆马车携带书院学子前往天海城参加龙门大考。”
“不过你情况较为特殊,提早一些出发倒也正好。”
“至于书院内其他学子,则是正常时间出发。”
陆沉情况特殊?
那确实是有些特殊了。
恐怕自己身上隐藏的些许秘密,早已被这位看透世事的山长窥见端倪。
念及此处,陆沉心中并无惶恐抵触,反倒异常平静。
这位山长,护他、引他、成全他,是真正的良师长者。
即便自己身上的异常暴露几分,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凶险之事……吧?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
车帘外的景致缓缓流转,渐渐褪去了城内的灰墙青瓦、市井街巷。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开阔田野。
八月的日头正毒。
路旁的庄稼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陆沉轻轻靠在微凉的车壁上,闭目凝神,将这些天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细细复盘。
一桩桩、一件件,纷乱繁杂。
无数线头交织缠绕,盘根错节。
太多疑点、太多隐秘、太多未知,他至今没能理清。
稍稍沉淀心绪,陆沉抬眸看向身前的纪恕,语气恳切:“山长,我还有不少疑惑想问。”
纪恕摇摇头,将书籍合了起来,看向陆沉,说道:“你想问些什么?若是问老夫之前让你与那邪修厮杀的事情,报酬你应该得了。”
陆沉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报酬?莫非是那篇《心经》?”
“正是。”
纪恕微微颔首,缓缓解释道:“《心经》,源自古时得道大德亲手所着,并非寻常世俗经文,对安神养性、镇压杂念,有莫大裨益。”
“你先前杀性滔天、凶性噬心,险些彻底沉沦、泯灭人性。”
“关键时刻,是慈悲大主诵念心经,以佛音涤荡你的罗刹凶戾,才让你得以守住本心、脱身清醒,免去彻底异化之祸。”
这番话,让陆沉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可弟子不解。”
他眉头紧蹙,坦诚道出心中不安:“慈悲大主身为邪神,为何偏偏要赠予我这般造化、助我定心解脱?”
“我总感觉……祂对我,带着极强的图谋。”
纪恕道:“企图……多半是想将你渡化成为祂座下佛子。”
“你倒也无需在意,那慈悲大主被关在佛寺之下,轻易出不来。仅凭一缕神念,根本无法强行加害你。”
“至于其余琐事……”
纪恕微微停顿,目光望向车外远方辽阔天际,轻声道:“那小丫头,已经出海去了。”
“她留话,十年之内,必会归来。届时,有一桩属于你的机缘大事,需要你出手相助。”
洛姐姐出海了?
陆沉又是一怔。
未曾想,那时竟已是别离。
对方竟已然悄然远赴沧海。
东南道地界,本就是山河纵横、山海相依。
山地河流居多,真正的平原少之又少。
而此行目的地天海城,便是一座依海而起、枕浪而建的滨海雄城。
紧邻无尽沧海,是整个东南道通往外海的唯一门户。
陆沉将车帘掀开一角朝东望去,官道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光比方才又宽了几分。
像是大海把天边的云都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咕咕咕……”
一旁,白发青年,仰头灌下去半葫芦酒,抹了一把嘴,将酒葫芦搁在膝上。
神色说不出的松弛。
陆沉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混到书院这边来的?”
现在看来,那武神教的登神仪式,似乎便是这家伙获得了最终胜利?
“啊?”
白发青年偏头,醉眼熏熏,“唔……”
“我一直在南黎城内各处酒家喝酒,好像是喝得差不多了,打算去其他地方品尝品尝新酒。”
“然后呢?”
“然后……唔,好像是碰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给我递了一葫芦酒,闻着香,喝着美……”
“然后我就来这边了。”
好吧,此刻这厮俨然一副酒蒙子形象。
说话五迷三道的。
前脚说喝了一葫芦酒,后脚就跑书院来了?
“对了。”
白发青年忽然正经看了他一眼,那双迷离的眼睛里难得多了几分清明,“你还欠我一个名字呢。”
名字?
陆沉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来那天夜里,这厮请求若有八月时,给他取上一个新名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若是想取名字的话,还是根据对方的打算来取吧。
白发青年举起酒葫芦,对着窗外日光晃了晃。
然后慢悠悠地吟了一句:
“一壶浊酒走四方,不问归期不问乡。醉卧山间听虎啸,醒来犹在云中央。”
吟完了,他咂了咂嘴。
“我嘛,就是想随时随地都能喝喝酒,欣赏欣赏风景。”
“至于别的,好像也没了。”
武神教或许会想办法联系他。
不过无所谓。
能先找到他再说吧。
陆沉沉思半晌。
“不若……”
“便唤作陆游吧。”
他记得前世有一古代诗人便唤作陆游,其临终前曾写下一首绝笔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万事空,万事空。
这白发青年身上,也同样有着一种对死亡本身的通透看淡。
当然,或许这白发青年身上,也同样带着某种遗憾呢?
“陆游?”
“脚踏大地,云游四方,你方才那首诗里不就是这么写的?”
陆游嘴角一弯,偏头看向陆沉,表情嬉笑,“该不会是因为你姓陆,才同样给我取了一个陆游的名字吧?”
陆沉:……
“谢了!”
陆游正襟危坐,对着陆沉拱手拜谢,“重新认识一下吧,游遍天涯,陆游,见过兄台!”
陆沉神情一肃:“陆沉,见过陆游兄!”
眨眼间,陆游脸上的那抹正经又变回了原先的那点吊儿郎当。
“陆沉兄,去过青楼没?”
他表情十分猥琐。
陆沉突然有些后悔跟这厮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