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巷口,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对神通者的三观都直接被撞得支离破碎。
修行一道,纵然有正邪之分,有杀伐争斗,可终究以自身修行为本。
夺人宝物、抢人机缘已是公认的卑劣行径。
可像甘二十八子这般行径……
这已然形同妖魔手段了。
这种视觉与心神的双重冲击,是陆沉此前从未有过的。
洛天音站在他身侧,黛眉微蹙,清冷的玉容上却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仿佛这种惨绝人寰的手段,她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
事实上也确实并非第一次见到。
当然,指的是此类近乎妖魔的手段。
“别愣着了,我们赶快回书院。”
书院有山长在,甘二十八子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说着便要拉陆沉抽身。
可惜,巷子内的几个甘二十八子已然齐齐掉头,看向了这边。
下一秒,为首那具甘二十八子咧开嘴,发出一声阴笑。
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如同饿狼看见了肥羊。
“我说怎么眼皮直跳,原来有贵客主动送上门来。”
他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一个灵性纯度极高的神通种子,一个陌生的神通修士,啧啧啧……”
“小小一个南黎城,可真是藏了不少的宝藏啊!”
【来自神通者甘二十八子的因果+1000】
【来自神通者甘二十八子的因果+100】
【来自神通者甘二十八子的因果+300】
【来自神通者甘二十八子的因果+400】
“……”
陆沉心中惊悚。
就连他的因果造化神通,居然也承认对方每一个甘二十八子都是独立个体?
这不应该是傀儡分身一流才对吗?
被当场道破底细,洛天音心中一沉。
索性不再遮掩身形,往前一站,周身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威压。
“甘二十八子,现在退开,今日之事我天音魔女可以当作没看见。”
“你与学宫那边的事情,我也绝不会插手。”
她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寻常邪修听闻她的名号,多少都会忌惮三分。
毕竟她身后牵扯的势力与因果,远不是一个四处流浪的邪修能招惹得起的。
更何况……
纵然神通被封了,可她修为还在,对方也绝非本尊,有得一打。
“天音魔女?!”
甘二十八子们却齐齐笑了起来。
笑声此起彼伏,从几具一模一样的喉咙里发出。
癫狂、轻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听说过你,天海学宫的叛徒!”
“在东南道厮混了十几年,就以为没人敢对你动手了?”
为首那具甘二十八子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不屑。
“被打落尘埃的丧家之犬罢了,也敢在我面前摆昔日的架子?”
“况且……”
“十二个了……还差两个。”
甘二十八子的声音幽幽飘来,带着病态的满足,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藏品。
“本来还在发愁最后两个去哪儿找,毕竟寻常货色凑数可不行。”
“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陆沉心神紧绷,下意识侧身挡在了洛天音身后。
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自己身上。
那种贪婪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十四个……只要凑齐十四个。”
“我便有资格了……”
有资格什么?
陆沉心中疑惑。
对方费尽心机,不惜得罪天海学宫,也要弄出十四个傀儡自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资格?!
洛天音面色骤然变幻。
“甘二十八子,你加入了拜神教?!”
洛天音玉容煞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堂堂一位神通者,居然加入了拜神教?”
拜神教?
陆沉神色一动。
他此前翻阅山长给的杂书时,曾在边角见过些许记载。
只当是市井怪谈、虚妄之说,从未当真。
这个世界,神通者高高在上,脚踏凡尘,几乎超脱一切世俗规矩。
朝廷以厚禄优待,世家以礼供奉,寻常凡人更是仰望终生。
神通者们,向来都是极其高傲自负的。
顶多敬畏境界更高的前辈大能,却从不会向谁屈膝匍匐。
可偏偏,就有那么一群叛逆。
他们放下了神通者的骄傲,选择了比尊敬更为极端、更为彻底的——
信仰。
一群神通者,去信仰另一位神通者。
更为严重的是那位被信仰的神通者的神通,恰巧就是【信仰】!
信徒的信仰越虔诚,他的力量便越磅礴。
信仰的人越多,他的境界便越高深。
以众生信仰为薪火,铸自身无上道途。
拜神教的历史算不得漫长,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余年。
放在动辄寿元数百上千年的神通者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年轻得可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的教派,却好像野火一样在神通者们的世界中蔓延。
不得志的、渴求突破的、被境界桎梏的……
神通者们,前赴后继投身其中。
甘愿成为那位神通者的信徒,献祭自身的修为、寿元、甚至神魂,只为换取那所谓的“怜爱”。
但也因此,拜神教被神通者们认为毒瘤。
早在百余年前就彻底灭了才对。
那掌握了【信仰】神通的存在也被灭杀了。
这甘二十八子上哪儿加入的拜神教?
“拜神教?”
其中一个甘二十八子怪笑一声,语调狂热,“区区一个名字而已,重要吗?”
“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人物,永远都不会懂,卡在一个境界几十年,再无半分进步可能的滋味。”
“天赋耗尽,机缘断绝,靠自己苦修,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可神明慈悲。”
“只要献上足够祭品,展现足够诚意,神明便会分出一缕信仰之力,赐予打破桎梏的资格!”
他猛地抬眼,帽檐之下,暗红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光。
“神明降下法旨,命我献上贽礼!”
“贽礼献上,可得资格,冲开枷锁,踏入神通上位!”
“什么学宫,什么正道,等我破境之日,通通不值一提!”
“荒谬!”
洛天音面色铁青,厉声呵斥:“【信仰】神通的本质是抽取信徒之力反哺自身,什么时候成了施舍信徒的善举?”
“你们这群人不过是被当成了蓄养的养料,还在自欺欺人!”
“你作此行径,必遭天谴!”
“天谴?”
甘二十八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几具一模一样的灰袍身影齐齐仰头大笑。
笑声癫狂刺耳,在狭窄的小巷里来回撞荡。
“修行本就是逆天行事,还怕什么天谴?”
“总好过一辈子困死在神通中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最后化作一抔黄土!”
他笑声骤然一收,目光死死盯住巷口的两人,杀意与贪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凝成实质。
“本来还想多陪你们玩玩,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拿下你们两个,凑齐十四之数,我即刻进行献祭!”
话音未落,几具灰袍身影同时抬手结印。
嗡——
整条小巷的空气瞬间凝滞。
无数细如发丝的灰黑丝线从四面八方浮现。
从砖缝里、墙壁中、屋檐下、地面下钻出来……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虫茧,从巷口到巷底,彻底封死了所有生路。
陆沉从这上面感受到了极其强大的威胁。
“陆沉,一会儿我缠住他们,你找机会冲出去。”
洛天音道,“回书院,找山长!”
陆沉一怔,侧头看向她紧绷的俏容,刚想说些什么,对面潮水般的丝线已然带着呼啸声当头笼罩而来。
“来不及了。”
甘二十八子阴恻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