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二十八子浑身巨震,癫狂的眼底爆发出狂喜,五体投地重重叩首:“遵神谕!!”
下一瞬,废墟四方阴影剧烈涌动。
唰、唰、唰——
整整十四道灰袍身影,尽数现世。
十四尊一模一样的甘二十八子分立四方,铺满整片残破戏台,气息同源、神魂相连。
宛若十四尊复刻的邪祟分身。
没有丝毫犹豫。
十四尊身影同时抬手。
寒光骤起。
短匕、短剑、木刃、碎刀……
各式各样的冷兵器被齐齐掏出,无一例外,全部对准了各自的心脏要害。
他们神情一致,狂热虔诚,皆是一副甘愿赴死、以身奉献的模样。
噗——!
第一尊、第二尊、第三尊……
一柄柄兵刃狠狠刺入胸膛,穿透血肉,扎碎心脏。
场中所有人看得头皮发麻。
自杀?
不。
这不是自尽,这是奉献。
舍弃一身累累杀业,斩断轮回业报,彻底剥离自我道途,干干净净投身慈悲大主麾下,换取一尊无垢罗汉果位。
若是真能成,以一介中位邪修,洗白毕生罪孽,登临神座罗汉位,的确是逆天改命的无上机缘。
一时间,连周师兄几人心中都莫名生出一丝荒谬之感。
这般疯魔献祭,竟真的能搏一个前程?
可世事从无两全之法,更无白来的机缘。
拜神教被认定为邪教,也绝对是有着根源的。
而就在第十四尊身影即将完成最后一刺,圆满献祭时——
异变陡生!
那最后一尊身影,紧握短刃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纹丝不动。
任凭神魂牵引拉扯,这只手臂,再也无法向下分毫。
原本狂热癫狂的面容,一点点扭曲。
下一秒,一道截然不同的苍老声音,从这具身躯深处缓缓响起,彻底取代了甘二十八子的癫狂语调。
“甘老弟。”
“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偷偷炼化我、奴役我、操控我,到头来,还准备拿我的身躯,给你拜的神明当献祭祭品?”
有句话怎么说呢。
都是行走江湖数十年的老阴逼,同境邪修打交道,谁会真的毫无防备?
苍木老人好歹也是同境邪修,怎么可能一眨眼就直接被暗算拿下。
不过是陪对方演戏罢了。
针对那几个神通中位修士的计划,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违和。
说实话,他苍木老人能存活至今,靠的就是一个苟字。
只要苟住,阴谋算计还能自动上门?
此刻正是对方最薄弱的时候,他再不出手,还真等到对方把他的肉身也给献祭了?
与此同时,战场侧面。
轰隆!
一道猩红戾气轰然炸开!
陆沉眼底,魔光炽盛。
【恶罗刹】,再度开启。
漆黑面具下,杀伐戾气浓郁,硬生生在漫天神圣威压中,撕开一道狰狞的血色裂口。
但代价同样惨烈。
玉佩给予的灵力正在疯狂透支。
连带着他的一身筋骨都在不断的哀嚎叫痛。
此刻的他,已然是强弩之末。
全开罗刹,根本支撑不了几招。
但陆沉不想跪!
跪了,就是真的认输了。
连他这一介临时下位,都能顶着恐怖威压站起身。
其余四位神通中位,岂能一直跪地匍匐?
“起身!”
白傅一声沉喝,身躯猛地一挣,骨骼爆鸣,硬生生扛住碾压神魂的神压,双膝离地,挺直脊背!
周师兄三人紧随其后,咬紧牙关,燃烧灵力,接连起身。
至于那李秀樊一流,早就被刚才的威压震的昏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或许是免不了一番嘲笑。
人家一介散修都能坚持下来,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学宫弟子竟直接昏迷了过去?
当然,或许更多是悲伤。
毕竟学宫弟子伤亡惨重。
来个五位,阵亡了两位。
……
战局中心,彻底沦为了一处荒唐又凶险的修罗斗场。
余下那具承载了两方神魂的身躯,此刻通体震颤,皮肉之下,两道神魂疯狂冲撞、厮杀。
不过仔细看来,却是苍木老人彻底占据了上风。
这倒也正常。
毕竟甘二十八子的神魂被自我切割成了十四份……
不,应该说是十八份才对。
被陆沉杀死的四份,甘二十八子无奈之下只得再度分出四份。
神魂本就如烛火,越分越是微弱,每一缕都单薄脆弱。
先前为凑齐“十四”之数强行剖分。
后续折损又仓促补割,几番损耗下来,留在这最后一具躯壳里的本魂残息早已油尽灯枯。
哪里敌得过隐忍蛰伏的苍木老人。
至于为何偏偏必须是十四份。
虚空高处,隐去身形的山长静静俯瞰下方废墟,低声缓缓道来:“《楞严经》有言。”
“世尊!我复以此闻熏闻修,金刚三昧,无作妙力,与诸十方三世六道一切众生,同悲仰故,令诸众生,于我身心,获十四种无畏功德。”
是慈悲菩萨心肠,是十四无畏德行。
称吾名者,即得解脱;入火不烧;入水不溺;鬼国不害;刀兵不伤……
那慈悲大主未堕之前,便是一尊佛寺大德。
当年修持耳根圆通,以十四无畏渡化众生,香火云集,信众遍布一方。
当然,信仰有害,荼毒大德。
万千祈愿、执念、苦难尽数汇于一身,日积月累,贪求、怨苦、偏执缠裹了原本清净的道心。
致使大德入魔,褪去正觉袈裟,成就邪神【慈悲大主】。
这些内里源流盘根错节,倒是没必要那么繁琐去思考。
“拜神教果然还是死灰复燃了。”
只一句轻叹,纪恕微微摇头。
慈悲大主并未死,或者说,死不了。
其人为大神通者,信仰神通早已再度蜕变。
正所谓信仰不断,己身不灭。
祂的性命早已不再寄托肉身、神魂,而是系于世间信众心底的祷念。
只要还有人呼唤祂的名号,献祭供奉,祂的意志便能在天地间存续。
甚至一缕神念可跨越千万里,收取报业。
当然,能降下来的神念实力也绝对有限。
但其中破绽,亦在此处。
慈悲大主终究是遭过天伐、被佛门镇压的堕魔者。
祂被镇压在一方古刹下,动弹不得。
根本无法全力降临此方人间。
如今能洒落凡尘的,仅仅是游离在外的零星神念。
也正因如此,祂才会漠然旁观,无动于衷。
无力干预,亦不屑干预。
虚空雾霭间,纪恕负手而立。
看戏,看戏。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厮杀的战场,最终稳稳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眼底带着几分深究,几分玩味。
“这小子,果然藏着几分神异。”
方才那一瞬间冲破神压、撕裂天幕、凶戾滔天的恶鬼之力,可不是他给予的力量。
再联想之前他获取的那道微薄之力……
“那股如同恶鬼般的力量……”
“莫不是家族血脉?”
纪恕心中暗自揣测,第一念头,便是血脉传承。
世间修行路万千,除却后天苦修、机缘得法,最玄妙的便是上古遗留的特殊血脉。
此类血脉平时蛰伏,看似平凡无奇。
可在成为神通者后,便会得到释放。
可转念一想,他又将这个猜测暂且摁下。
亦或是……天生神通主?
可天生神通主,亦有铁律。
此类天骄,神通天成,自懵懂记事起便会显露异象。
伴随成长更是能自然觉醒,用不着隐藏十数年。
便如大夏皇朝鼎鼎大名的七皇女,便是正统的天生神通主,身负【水君】神通。
自降生之日,周身水泽环绕、甘霖自发,江河湖海皆俯首共鸣,异象惊世,天下皆知。
其神通纯粹霸道。
统御万水,水势在前,无灾无难,堪称一方水域主宰。
再观陆沉。
出身平凡,身世寻常,十数年碌碌无闻,无半点天骄异象,无半分道韵缠身。
过往岁月,完完全全就是一介普通的凡俗少年。
“若是天生神通主……”
纪恕缓缓摇头。
相较虚无缥缈的天生神通,特殊血脉传承,反而更贴合陆沉的际遇。
那股力量的凶戾、杀伐……
十分罕见!
可揣测再三,纪恕依旧不敢彻底笃定。
世事无绝对,天下天骄亦无定式。
一念至此,纪恕眼底的兴致愈发浓郁。
血脉也好,天生神通也罢。
这小子,值得他赌一次,也值得他好好栽培。
下方战场。
甘二十八子的神魂气息愈发微弱,被苍木老人死死压制、疯狂蚕食,彻底落入下风。
本该圆满的十四无畏献祭,彻底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天幕之上,慈悲大主的残存神念静静悬浮,漠然注视着这场溃败的献祭。
无喜无悲,无赦无罚。
收走十三具傀儡尸身的业报,祂便已然赚够此行收获。
至于信徒死活……
于祂这尊堕神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琐事。
慈悲大主朝着虚空山长所遁的方向扫去一眼。
一段呢喃悄然递了过去。
“这位道友,可愿入我拜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