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缓缓开启。
五道身影次第踏出,鱼贯落地,稳稳踏在青石地面上。
为首两名修士身着藏青色绣纹长袍,周身灵气循环周天,赫然是两位神通中位修士。
身后跟随三名修士,青衣束发,眼神锐利,气息凝练,皆是实打实的神通下位修为。
李秀樊身姿挺拔,立在三人其中,神色肃然。
“李师弟。”
为首其中一位面容俊秀、却头发半白的修士对着身后喊了一句。
李秀樊快步上前,态度恭敬:“周师兄、孙师兄。”
周师兄点头,淡淡开口道:“此番任务,须得小心,你为南黎城出身,倒是正好入城引蛇出洞,不知你可愿担此大任?”
三日前,此地城主方青楷灵信传讯。
言南黎城内藏有两名重伤中位邪修,苍木老人、甘二十八子。
此二魔皆是学宫通缉在册、数十年来四处流窜、屡屡避祸的老牌邪修。
学宫得讯,不敢拖延,当即下令七星院弟子出面剿魔。
此番前来的,是玉衡院两位执法师兄,以及李秀樊等三名执行弟子。
李秀樊能挤入此次任务,也全靠着他南黎本地出身、熟悉地形、熟悉城内势力格局的缘故。
“师弟愿意!”
李秀樊咬牙点头。
他心底满是苦涩。
学宫修行大不易,每一份资源都争得头破血流。
他原本想着拿下天音魔女的人头,稳稳攒一笔大功,换资源、换修行配额。
谁料魔女凭空脱身,踪迹全无,任务落空。
他回学宫后又恰逢背后靠山被人干掉,凭空落了个罪责。
无奈之下,不得已只能主动接下这桩凶险的任务,用来补全功绩,抵消过失。
看似主动请缨,实则别无选择。
“很好,你有此心,届时任务报酬可多添你一份贡献。”周师兄满意点头,语气平淡。
“现在,你且进城吧,务必做好引蛇出洞的准备。”
“我等会在城外随时接应,只待你发送信号,几息之间便会来到你身旁。”
“以你神通下位的本领,料想即便遭遇到重伤邪魔,也能至少战上几息时间吧。”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带着施压。
李秀樊内心发闷。
清楚两位师兄是让他做饵。
中位邪修,哪怕重伤,厮杀经验也远非下位可比。
当然,真若是撞上,几息缠斗,自是能做到的。
就怕这两位师兄没那能力在几息内赶到他身边罢了。
可他也只能压下心底难堪,闷着声音拱话:
“应是如此。”
孙师兄语气冷硬,却难得提醒:“此番任务,乃是你将功赎罪,你可要千万注意,莫要让那二魔逃脱了出去。”
“一旦对方出手,立刻传讯。”
“我二人会瞬间锁死空间,断其退路。”
李秀樊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话音落毕,他压下所有杂念,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南黎城门走去。
周师兄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眼前,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偏头看了身旁的孙师兄一眼,语气淡淡:
“孙师弟,你似乎挺看好那位李师弟?”
“……说不上看好,不过是看他倒了霉,怜悯一些罢了。”
“哼。”
周师兄冷哼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怜悯?莫要忘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他今日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他自己当初的选择。”
孙师兄摇头不语。
学宫修行亦如嘈杂市井,从不是什么清静之地。
天海学宫七星院中,天枢与天璇明争暗斗了不知多少年,玉衡院自成一派冷眼旁观,其余四院各有站队。
弟子之间拉帮结派、互通有无。
资源分配、任务指派、修行指点,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人情与站队。
今日你帮了我一把,明日我便给你行个方便。
今日你挡了我的路,明日我便在师兄面前递句话,让你接个烫手的差事。
李秀樊此番落到要当饵的地步,说到底,不过是那场派系博弈中留下的一枚弃子罢了。
五行宫长老们对此不闻不问,任由学宫内部派系野蛮生长。
他们只看最终的结果。
谁能完成任务,谁能修成神通,谁能为五行宫带来利益。
至于弟子之间的倾轧算计,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风气便是如此。
轻易改不掉。
“走吧。”
周师兄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找个地方落脚,把气息压住。”
“他若传讯,你我须得第一时间赶到。”
他二人是玉衡院执法弟子,对七院斗争早有看不惯。
但也不会出手掺和其中。
此番亦是如此。
不会故意拖延,任由那李秀樊被杀死。
四人转身,准备在城外寻个地方落脚。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身后的城墙根下,一条手指粗细的藤蔓触手正沿着墙砖缝隙悄然攀爬。
……
城内一角。
一座旧院子里。
碎砖、烂瓦、枯草、不知谁家丢弃的破缸,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
院子正中有两张歪斜的旧木椅,其中一张上坐着苍木老人。
他的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学宫的人已经到了,我在城墙上看得真切。”
苍木老人阴恻恻笑着。
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墨绿色的毒丸在指间来回揉搓,眼中满是算计的幽光。
“五个,两个中位,三个下位。一个进了城,剩下四个在城外蹲着。”
他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身影上。
“甘老弟,你怎么看?”
头大身子小的甘二十八子却仿佛是没听见一样,坐在另一张木椅上,一动不动。
苍木老人也不在意。
甘二十八子这厮可比他神神叨叨多了。
他只需要对方点头就行。
“你我合作,提前做好埋伏,就算城内几位神通者一同出手,我们也未必没有胜算。”
“你怎么看?”
苍木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丝急切。
甘二十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嗯,依你。”
苍木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毒丸收入袖中,正要起身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头。
一柄短刀的刀尖从他心口的位置透出来。
苍木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想转头去看身后,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怎么都转不过去。
“你……你……”
他艰难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身后。
那里站着另一道身影,灰扑扑的袍子,宽大的帽檐,干瘦的身形。
几乎和甘二十八子一模一样。
两个甘二十八子?!
苍木老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再转过头,看方才坐在木椅上的那个。
只见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行走间,竟露出一种奇怪的嘎吱声响。
“你……到底……”
苍木老人不理解。
怎么可能有两个甘二十八子?
他可以百分百确认,两个甘二十八子都是神通者,都是血肉之躯。
他能从其中感受到不弱的生命气息。
可为什么?
血沫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他体内的灵力难以调动分毫。
似乎,他从与甘二十八子接触的一开始就遭到了算计?
苍木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那点癫狂的光飞快地涣散下去。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
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在短短几息间从一具活人躯体变成了一副披着皮的骨架。
身后的甘二十八子将短刀从他胸口缓缓抽出。
刀身上的血液沿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只听他说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你活着的价值,也已经用尽。”
“剩下来的,便是你死去的价值。庆幸吧,你将成为我,你将替代我,你将拥有我……”
两个甘二十八子同时说着令人恶寒的言语,一步步靠近苍木老人的躯体。
他们的身边,无数仿若透明的银色丝线狂乱飞舞。
片刻后。
第三个甘二十八子缓缓起身,与前面两个甘二十八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指尖拂过面皮,僵硬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诡异笑意。
“第十个。”
“还差四个,还差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