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一方戏台上。
却见帷幕后头,戏台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正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戏台两侧的暗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机械转动声。
咔、咔、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幕后缓缓走出。
先出来的是一双木脚,踩在台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然后是腿、腰、肩、头。
一个约莫真人高矮的木头傀儡迈着四方步踱上了台前。
那傀儡身上穿着一件靛蓝长衫,头戴一顶书生方巾。
木头雕刻的面容上敷了白粉,画了眉眼,虽然僵硬,可那双画出来的眼珠子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性。
它走到台口,站定,宽大的袖子一甩,然后——
开口了。
“小生姓柳名梦梅,表字春卿,岭南人氏……”
声音温润、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书生特有的腔调。
竟比寻常戏班的活人唱得还有那么几分味道?!
陆沉前倾身子,目光仔细打量那木头傀儡张合的嘴巴。
那张嘴分明就是木头刻出来的一道缝罢了。
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喉间发出来的一般。
紧随其后,又一个傀儡从幕侧转了出来。
这个矮了半头,穿一身翠绿袄裙,头戴珠花,面容敷着淡粉,是个丫鬟模样的木傀儡。
它碎步走到那书生傀儡身侧,福了一礼。
声音脆生生的,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相公,老夫人唤你去前厅叙话呢。”
“烦请春香姐引路。”
两个木傀儡在台上一来一往,对答如流。
那书生傀儡抬手、拂袖、踱步,一举一动流畅自然,关节处几乎看不出机括的迟滞。
只有偶尔转身时脖颈处传来一道咯吱的声音,才让人惊觉这台上不过是一具木头雕成的物什。
丫鬟傀儡更是灵巧,
躬身、侧身、掩口轻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少女的娇憨,袖摆翻飞间竟有几分飘然若仙的意味。
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
“好家伙,这木头人比活人还活啊!”
“你听那嗓子,男女老幼切换得比翻书还快,方才那书生声和丫鬟声分明就是两个人,竟是从一个班主嘴里出来的?”
“口技,这是绝活儿!”
陆沉的目光没有落在傀儡身上,而是不动声色地朝戏台两侧的暗处扫去。
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一道干瘦的身影。
裹在一件灰扑扑却显得有些宽大的袍子里,帽檐压的很死,看不清一点面容。
只能感觉到……
“头有点……大?”
“嘘!”
洛天音的声音在陆沉耳边响了起来,却压的很低。
只听她面色凝重道:“难怪……竟是他?”
“谁?”
“甘二十八子,一名邪道神通修士。”
洛天音仔细看着那灰袍人影。
尤其是那双手。
搁在膝上,十指微微颤动,像是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每当他指尖一勾,台上的傀儡便跟着动一分,便有新的唱腔流转出来。
台上戏码继续。
书生柳梦梅与丫鬟春香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家常。
内容无非是老夫人逼他上京赶考、他放心不下家中娇妻之类的话头。
那傀儡书生念到“娇妻”二字时,还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方巾,低头叹了一声。
叹得百转千回,惹得台下几个妇人跟着抹泪。
“甘二十八子?”
陆沉在脑海中转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声道,“奇怪的名字。”
“这人本名甘夫道,自称是家中第二十八个孩子,才有了二十八子这个名字。”
洛天音嘴唇没动,只有一道气音钻进陆沉耳朵里。
二十八个孩子?!
陆沉惊得合不拢嘴。
这……
得多能生啊!
家里祖传多子多福不成?
“并非如此。”
洛天音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否定得干脆利落。
“他的父亲,是百年前一位十分强大的邪道神通修士,名甘一千零八十。”
“此人到处找寻适龄女子,以邪法强行诞下子嗣,宣称要前前后后生下一千零八十个孩子。”
陆沉表情凝固。
这人莫非有病?
名号叫一千零八十,还要生一千零八十个孩子?
这到底是什么执念?
“甘二十八子也并非第二十八个孩子,他是那不知多少个子嗣中,第二十八个还能活着的。”
洛天音说道:“坊间传闻……”
“甘一千零八十此人,在进行一种极其邪恶的试验。”
“他的孩子,似乎便是他试验的试验品!”
但她也仅仅了解一星半点儿。
毕竟那等人物,即便没有成为大神通者,也是足以与大神通者扳手腕的存在。
她并未听闻百年间,这位神通强者晋升大神通者的消息。
可也没听过他的死讯。
甘二十八子既然还活着,说明那场试验……
至少还没结束。
“至于那些傀儡……”
洛天音的目光透过帽檐,重新落向台上那些动作灵巧的木头傀儡。
此时戏码正走到最热闹。
几具傀儡同台演绎,念唱做打,栩栩如生。
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他的神通名为【千丝戏】,顾名思义,一目了然。”
木偶登台步四方,蓝衫粉面语温腔。
千丝戏,线牵气血生机短;戏千丝,丝系魂灵傀儡忙。
邪蛊炼,戏中藏。
廿八子嗣命如霜。
帷幕落时眸似刃,暗潮涌动南黎江。
陆沉听罢,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那干瘦的甘二十八子依旧坐在暗处,十指翻飞,操控着满台傀儡。
可此刻再看那些木头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灵动,他心中已经没了方才那种猎奇的新鲜感。
台上这出热闹欢喜的戏,演的是书生的离合悲欢。
可帷幕背后藏着的,却是一邪魔外道。
“这戏文讲的是什么?”
陆沉忽然问了一句。
他是不怎么看戏的。
就连前世,也没怎么看过戏。
洛天音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问这个。
“柳书生还魂记,讲的是痴男怨女相爱的故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只是觉得那傀儡实在太过生动罢了。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近乎活人神韵,完全不似寻常死物操控。
洛天音也没觉得什么。
她目光穿过人群,朝戏台侧幕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甘二十八子擅长傀儡术和口技,这两样本事都靠灵力操控。”
洛天音缓缓说道,“你之后可通知城主府一声。”
这类通缉在册的……
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被学宫、朝廷通缉之人,最怕的就是正统体系的神通修士围剿。
一旦暴露踪迹,便是天涯海角皆可追杀。
按常理,甘二十八子断无这般大摇大摆现身市井的道理。
这却是二人消息落伍了。
也是陆沉不知祭台战场发生的后续,洛天音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落入了战场中。
用不着陆沉报信。
方青楷这边,早就报了信。
两位神通中位的邪道修士,若是跑了也就罢了,若是没跑……
那他这位城主就真是要当到头了。
若是洛天音知晓,怕是只会心底惊叹一句。
这人当真艺高人胆大。
明知学宫围剿队伍将至,竟还有闲心在市井之地搭台唱戏。
戏台上,木偶悲欢依旧上演。
弦乐婉转,唱腔缠绵,台下百姓看得如痴如醉。
……
城外。
高空气流陡然搅动,风云微滞。
一道刺目莹白流光穿透云层,自遥远天际骤然显化,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流光落地,灵光散尽。
一艘飞舟,稳稳悬停在南黎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