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也是从卒伍一步步爬上来的,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知道边关一去、再无归期的滋味。
“规矩不能破。”
他最终开口,语气稍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
“某家没时间等你去见人。”
“你若有嘱托,可留下几句话,在场之人,自会替你转述。”
这已然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通融。
陆青张了张嘴,还想再求。
可瞧着元岳不容置喙的神色,知道再求也无用。
一时间,他内心情绪复杂异常。
他目光向下,落在了司马希身上。
此人不惜动用赤虎将令帮他入军籍,想来是可信之人。
可惜,那位洛姑娘不知为何不在现场。
否则,大可以交由那位洛姑娘代为转述。
“司马将军,劳烦您替我带几句话给犬子。”
司马希微微颔首:“陆兄但说无妨,在下定然带到。”
那少年能得那位山长青睐,足可见那少年也是天赋出众之辈。
陆青望着书院的方向,黯然神伤。
沉默了几息,他道:“你告诉他……”
“爹去北境了,入赤虎军,不用他惦记。”
“让他好好修行、走正路,别逞能,家里老宅留着也行,卖了也罢,其他的事情,不用他操心。”
“等爹在边关站稳了脚跟……会想办法传信给他的。”
北境是什么地方,他当年游历江湖时,也曾亲眼目睹过。
说一句人间炼狱,是一点都不为过。
年年都有战事,死人是常事。
他不想让儿子千里迢迢跑去边关冒险,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埋骨他乡的模样。
安安稳稳在南黎长大,考龙门,入正道,平平安安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司马希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郑重道:
“陆兄放心,句句都带到。”
元岳见嘱托已毕,不再耽搁。
他袍袖一挥,赤色漩涡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更强的吸力传来。
陆青只觉眼前一花,身躯被裹着朝着漩涡深处飞去。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划过一抹不舍的泪水。
随即被坚定取代。
罢了。
入了赤虎军,总好过留在南黎被人追着抢,反倒成了儿子的拖累。
等他在边关拼出个模样,总有父子重逢的那天。
赤色光芒猛地一收,漩涡飞速旋转收缩,不过片刻便消散在夜空之中。
猛虎虚影、甲胄将军、持刀的陆青,全都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证明了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祭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方青楷沉着脸,一甩袍袖,冷哼一声:
“闹剧收场,散了!”
说罢,他看都没看司马希一眼,转身便朝着城主府方向掠去。
神具没抢到,还折了不少颜面,他此刻满心郁气,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
白傅摇头:
“边军插手,神具归营,也好,也好。”
来的快去的快,转眼间,祭台上就只剩下一直在看戏的白发青年。
“这……”
他眨了眨眼睛,“我该去哪儿?”
按照原定的安排,诞生出一位神通者后,就要跟随龙长老前往总教听从安排。
是成为总教长老也好,还是有其他的安排也罢。
但现在……
龙长老好像死了啊!
摇摇头,白发青年感慨吟道:
“晚风斜,荒台人去剩残霞。
白头刚把神通跨,懒管厮杀。
提壶找酒家,不羡功名大,只叹知交寡。
醉了也罢,醒了由他。”
“哈哈哈哈哈……”
随即,看着天边将出的日头,白发青年咂了咂嘴,嬉笑起来:“既然都结束了,那就……”
“喝酒吧。”
去休……
去休!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吹散了祭台上最后一缕血腥气。
白发青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走下残垣断壁,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
纪恕收回目光,神情若有所思。
“你父已经离开,去了万里之外的北境。”
他对陆沉说道。
陆沉猛地抬眼,目光骤然怔然。
他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可真当这一刻来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空落落的。
“……去了万里之外……”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收紧。
不过一夜光景,竟已相隔万里。
“这于神通者而言,轻而易举。”
纪恕缓步走回椅边坐下,端起微凉的茶盏,语气淡然。
“文台将军身怀天品神通【龙界】,最擅操弄空间,一念可折叠山河,瞬息跨越数千里。”
陆沉没说话。
至少父亲是安全的。
可一想到北境冰原苦寒,战事连绵,父亲要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他心里又像压了块石头。
他抬眼看向纪恕,声音有些轻:“山长,我……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傻话。”纪恕淡淡瞥他。
“万里之遥算什么?”
“于神通者而言,不过数日路程罢了。”
“等你正式踏入神通境界,想去北境寻他,谁能拦得住你?”
纪恕放下茶盏,轻轻敲击桌面,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父亲的路,已经安排好了。”
“接下来,该说说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