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慢慢褪去,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次第亮起,白色的光铺满一张张课桌。晚自习安静开始,只余下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
王老师布置了一套基础巩固卷,要求晚自习结束前尽量完成。
林晓雨低头写了一会儿,停下笔,伸了个懒腰,往前轻轻探身子,对着夏安然小声说话。
“安然,这张卷子第一面还好,后面的大题一下子就难起来了,你做到哪里了?”
夏安然盯着试卷上的题干,眉头轻轻皱着,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笔。
“第二道大题,第二小问,卡住了。”
“啊,那道?”林晓雨苦着脸,“我刚才扫了一眼,看着就头疼。我先跳过它,把选择填空写完再说。”
后座的江旭趴在桌上,手里转着笔,抬头看向陆哲言,低声开口。
“哲言,你卷子写完多少了?我选择填空搞定了,大题第一题卡着,你等下有空帮我看一眼?”
陆哲言依旧安静演算,听到声音,抬眼淡淡看向江旭。
“嗯,写完选择了。等我把这道题算完就看你的。”
“太好了,”江旭咧嘴一笑,“有你在,我至少不用空大片。”
陆哲言微微弯了弯嘴角,重新低头,目光落回自己的试卷。他做题从容,落笔流畅,很少有停顿。家里没有经济方面的烦心事,从小到大教辅、习题册从来不用精打细算,他只需要安心读书。
林晓雨家境宽裕,买练习册、文具、零食向来随心所欲;江旭也是一样,生活费充足,想要的资料随手就能买。四个人里面,唯有夏安然不一样。家里负债,母亲一个人打工维持生计,每一笔开销她都要反复斟酌,就连草稿纸,她都正反面反复使用,舍不得浪费一张。
夏安然看着题目,反复读了两遍题干,脑子依旧转不过来。基础上的缺口摆在那里,别人一眼就能捕捉到的思路,她要琢磨很久。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哲言,犹豫了许久,才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陆哲言,能不能……麻烦你,看一下这道题?我看了很久,找不到切入点。”
陆哲言停下笔,转头看向她的试卷,目光落在那道卡住她的大题上。
“好,我看看。”
他把椅子轻轻往她这边挪了一点,没有凑得太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指尖轻轻点在题干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看这一问,需要用上上周课上讲的函数单调性。你还记得单调性判定的基本步骤吗?”
夏安然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摇头。
“记不太全了,那段我上课没跟上。”
“没关系,我们从头捋。”陆哲言的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催促,“第一步,先设两个自变量……”
他慢慢拆解步骤,讲得格外细致,特意把省略掉的基础步骤全部补全。
后面的林晓雨停下笔,静静听了几句,小声感叹。
“哇,这么拆分之后,好像一下子清晰好多。老师上课讲得太快,根本没有时间这么细细梳理。”
江旭也探过头,看了两眼题目,叹了口气。
“难怪我不会,这基础知识点我都快忘了。哲言,你讲题真的很耐心。”
陆哲言淡淡笑了笑:“只是基础内容,多练几遍就熟悉了。”
夏安然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书写。她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一面,翻到背面继续演算,纸上密密麻麻挤着字迹,尽量不留下空白。
陆哲言无意间瞥见她正反面写满的草稿纸,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继续讲解。
“听懂这一步了吗?”
夏安然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嗯,好像懂了,我试着写一遍。”
她拿起笔,缓慢地书写解题步骤,写到中途,又一次卡住。她咬着下唇,心里一阵无力。明明刚刚听懂了,自己动笔还是很难。
“别着急,”陆哲言轻声安抚,“这里容易踩坑,很多人都会在这里出错。”
就在这时,后排两个男生低声闲聊,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次这套卷子难度还行,周末我打算去书店买那本课外拔高习题,你要不要一起?”
“可以啊,我妈直接给我转钱,想买就买。”
夏安然听见这话,心里微微一沉。她听过班里不少同学讨论课外教辅,那些书价格不低,她从来不敢和母亲开口提。课本和学校统一的资料已经是勉强支撑,额外的习题集,她想都不敢想。
林晓雨听见对话,回头随口和江旭搭话。
“周末书店上新的练习册,听说评价很好,我打算让我妈带我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挑?”
江旭点点头:“可以啊,正好我想挑本物理的。”
林晓雨又往前,对夏安然笑着说:“安然,你要不要也看看?咱们可以一起挑资料。”
夏安然指尖捏紧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头。
“不了,我先把手里这套卷子吃透再说。”
她不敢说自己舍不得花钱买额外教辅,只能这样委婉回绝。
林晓雨没有多想,只当她想先巩固基础,爽快应道:“也行,按你自己节奏来。”
一旁陆哲言安静听着这段对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面上依旧平静,继续陪着夏安然梳理剩下的解题步骤。
江旭坐在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夏安然反复利用草稿纸的小动作,还有她刚刚婉拒习题册邀约时那一点勉强的笑容,心里隐约察觉到,安然的处境,和他们几个人不一样。
晚自习的安静还在继续,日光灯静静照亮教室。
有人前路无忧,可以随心所欲挑选教辅;有人步履艰难,连一张草稿纸都舍不得浪费。
可此刻,夏安然身边,有同桌耐心帮她拆解难题,身后有朋友闲谈陪伴。
陆哲言看着她慢慢写完最后一步,轻声开口。
“你看,完整做出来了。”
夏安然看着试卷上完整的步骤,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浮起淡淡的欢喜。
“谢谢你,陆哲言,耽误你做题了。”
“不耽误。”陆哲言轻轻摇头,把椅子挪回原位,“之后遇到卡住的地方,随时可以问。”
江旭在后面看着陆哲言的背影,默默闭上嘴,没有插话,悄悄把刚刚看到的一切放在心底。
窗外夜色渐深,香樟树的影子落在窗沿。
少年少女埋首习题,各自藏着属于自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