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天光辗转,夏安然睁眼时,眼底的青涩天真已然褪去大半。
两栋房子并排立在巷子里,早就彻底分家、分开居住,互不干涉。昨夜她是在爷爷奶奶这边留宿,一墙之隔,却藏住了一家人最肮脏的算计。那些从免提里漏出来的谎言、偏心与凉薄,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悄悄起身,穿过小院,走到另一栋属于自己和妈妈的家门口。
推开门,屋里静得冷清。
妈妈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的疲惫。眼眶红肿,是彻夜未眠、偷偷哭过的痕迹,只是她骨子里的坚韧,不允许自己颓靡失态。
夏安然走到她面前,低声把昨夜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爸爸出差是谎话,实则是去外地安顿刚出生的弟弟夏耀星;他嫌弃妈妈只生了女儿,一心想要儿子养老;昨夜所有温柔的解释,全是用来糊弄她的骗局。
一字一句,清晰刺骨。
妈妈听完,整个人骤然僵住。许久,她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积攒多年的婚姻温情尽数碎裂。可她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沉默了很久,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疲惫与清醒。
“我知道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安然,妈妈没事。日子还要过,我不能倒下。”
哪怕被最爱的人辜负,她也要咬牙撑住,护好自己的女儿。
夏安然看着强装坚强的妈妈,心口酸涩难忍,默默抱住她的胳膊,无声地靠在她肩头。从前她总觉得妈妈严厉、爸爸温柔,偏爱父亲多几分,可此刻她才彻底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天亮之后,妈妈依旧如常收拾妥当。
即便两户早已分家独居,她多年的习惯从未更改,依旧每日主动买菜、做饭,过来公婆这边一起吃。
夏安然不解,低声问:“妈妈,他们都这样算计我们了,你为什么还要过来做饭?”
妈妈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语气淡然通透:“分家是分家,礼数是礼数。我多年孝顺,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我若是此刻赌气翻脸,只会落人口实,被人说不孝。我不欠他们的,也不想让别人委屈了你。”
她的温柔从不是软弱,是体面,是隐忍,是保全自己和女儿最后的尊严。
不多时,奶奶从屋里走了出来。
昨夜她和儿子通完电话,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生怕露出半点破绽。一看见妈妈,她立刻绷紧了神经,生怕对方要去银行查出什么端倪。
妈妈神色平静,坦然开口:“妈,安然下周学校要交资料费,需要一千块。我留五百缴费,五百放在身上备用,以防临时有事要用。”
奶奶心里骤然一松。
原来不是查账,只是单纯要生活费、学费。她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神色,生怕耽误了事、惹出麻烦,主动接话:“行行行,不用去银行取了,我这儿有现成的现金,我拿给你。”
她说着转身进屋,利索拿出一千块现金递过来,动作干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与心虚。
夏安然静静立在妈妈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奶奶哪里是大方,分明是怕妈妈跑去银行、生出别的事端,才主动掏钱堵上这小小的缺口,稳住她们母女。
她看着奶奶刻意装出来的慈爱,只觉得无比讽刺。重男轻女的心思早已根深蒂固,为了刚出生的孙子,他们可以毫不犹豫欺骗、算计陪伴多年的儿媳,欺骗从小长在身边的亲孙女。
妈妈接过钱,礼貌道了谢,没有多余质问,也没有半分吵闹。
厨房里烟火升起,妈妈依旧有条不紊地洗菜、烧饭,一举一动端庄得体。饭菜香气漫满小院,和往日无数个寻常清晨别无二致。
可只有她们母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夏安然安静地站在一旁帮忙递东西、摆碗筷,不再像从前那般依赖、亲近爷爷奶奶。她默默看着故作和睦的祖孙,看着强忍伤痛、维持体面的妈妈,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
爸爸和奶奶亲手撕碎了所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