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高一暑假悄然走到尽头。
整个夏天过得平静又安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温柔喘息。夏安然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书桌前,日复一日刷题、整理错题、预习高二理科新课。偶尔和林晓雨、江旭约着去书店自习,偶尔在遇到难解的物理题型时,拍照发给陆哲言请教。
少年少女的烦恼简单又纯粹,只有试卷、分数和遥遥可期的未来。那时的风是轻的,傍晚的晚霞是暖的,家里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平和,没有波澜,没有撕扯,足够让她安心沉溺在学业里。
谁也未曾料到,初秋未至,风雨先落。
变故发生在暑假末尾一个闷热的深夜。
县城的老房子老旧闭塞,夜里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渐渐衰弱的声响。独居的奶奶夜里骤然发病,心口一阵接一阵的闷痛,喉头涌上浓重的窒息感,胸腔剧烈起伏,喘不上半口气。年迈的老人浑身脱力,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床上,死死抓着被褥,艰难喘息。
万幸隔壁邻居睡得浅,深夜听见隔壁屋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心里不安,连忙敲门。久久无人应答,邻居果断破门而入,看见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呼吸困难的老人,不敢耽搁,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呼啸着划破县城深夜的寂静,将奶奶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急诊。
入院登记、信息录入的过程匆忙又慌乱。奶奶年纪大了,常年独居,不懂复杂的手机操作,早年预留的紧急联系人,只有她自己常用的那台老旧老年机。
医生按照流程联系家属,首先尝试拨打的是儿媳的电话,也就是夏安然母亲的号码。
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遍又一遍冰冷机械的忙音。
无人接通,永久占线。
没有人比安然母亲更清楚为什么。很多年前,丈夫彻底背叛家庭、在外安家之后,就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短信,所有可以联络的渠道尽数斩断。他刻意隔绝了妻子,斩断了夫妻之间所有的牵绊,绝情又彻底,仿佛这段婚姻、这个家庭,从未存在过。
他唯独舍不得、也不敢拉黑的,是生养他的母亲。
走投无路的医生,只能将电话重新打回奶奶的老年机。
彼时奶奶刚输上氧,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却依旧浑身无力,连坐直身体都做不到。她凭着一口微弱的力气,颤巍巍摸过枕边震动的老年机,指尖僵硬,费了很大力气才划开接听键。
听清楚医生的告知后,老人心里慌得厉害。她知道儿媳联系不上儿子,也知道自己这病来得凶险,不敢耽误,忍着心口剧痛,凭着本能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顺利接通。
这是时隔许久,这个号码第一次顺利打通他的电话。
奶奶气息紊乱,每说一个字都要剧烈喘息,断断续续、艰难无比地告诉远在外地的儿子:自己突发急病,已经住进急诊,情况不好。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良久,没有问询细节,没有担忧母亲身体,更没有说一句要立刻赶回来。
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男人没有联系妻子,没有询问病情,没有半句关心。他只是冷冰冰、机械式地往奶奶个人的医保银行卡里,转了一笔数额有限的医药费。
钱不多,仅仅够覆盖三五天的急诊床位、基础吸氧和简单检查费用。
他心思分得极清。
妻子,是他要彻底割裂的外人,所以不联系、不转钱、不沟通。
母亲,是他无法剥离的血亲、是道德和法理上必须承担的责任,所以只出最少的钱,不出人、不出力、不承担后续。
第二天清晨,安然母亲匆匆赶到医院,跑前跑后办理入院手续,缴费、核对单据、对接医生。
她拿着一沓长长的缴费流水单,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入账记录,一眼就看见了那笔孤零零的转账。
钱进的是奶奶的账户,她一分触碰不到,全部用于老人治疗。
看着那笔杯水车薪的数额,看着单据上后续高昂的监护费、治疗费、检查费,女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缴费大厅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又酸又凉。
她终于知道,昨晚婆婆是自己忍着病痛,亲自打电话通知的儿子。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主动关心这个家。只有亲妈病重、亲自求助,他才会吝啬地拿出一点钱,敷衍了事。
初秋的风穿过医院冰冷的走廊,吹散了整个夏天的温柔安稳。
夏家平静的日子,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一场漫长、压抑、撕扯的风雨,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