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说开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悄悄变了。
没有骤然浓烈的亲昵,只是多了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挂,藏在边关日复一日平淡细碎的日常里。
陆哲言还在康复期,不能立刻归队执勤,每日依旧按计划做康复训练。夏安然白天要坐诊、整理病历、跟着医疗队下乡巡诊,只要得空,便会过来陪着他。他练习慢走的时候,她跟在身侧,留意他的步伐,提醒他不要逞强、不要牵拉到旧伤;训练结束,她会递上温好的水,仔细查看他伤口有没有肿胀不适。
等他伤势进一步稳固,重新回到哨所岗位,日子便有了固定的节奏。
哨所任务不定,有时是常态化边境巡逻,有时要进山排查隐患,遇上恶劣天气,常常要在山上驻守很久。每当陆哲言出任务,夏安然的心底总会悬着一块石头。她不会把担忧挂在嘴边,只是提前备好便携的创伤药、保温物资,在他出发前叮嘱他注意安全。
诊室的窗台,从此常常留一盏灯。
不管夜里多晚,只要陆哲言执勤归来,远远就能看见医疗点那一点暖光,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医疗点的同事、哨所里年轻的战士,慢慢都看出了端倪。大家心里清楚边关苦寒,长久的孤寂最磨人,看见他们彼此照应,大多默默送上善意的祝福,从不多打趣打扰。
这片雪域见过太多孤身坚守的人,这样安静绵长的陪伴,像是风雪里一簇温和的火苗。
夏安然放弃了回城的名额。
当初援边招募有固定的服务期限,一年期满,所有人都可以申请调回内地城市。通知下来的时候,不少同行的医生都在商量回城之后的安排,唯独夏安然,平静地递交了长期留驻的申请。
相熟的同事忍不住劝她:“安然,你可想好了?内地医院平台更好,生活方便,不用常年忍受高原反应,不必年年熬过漫长寒冬。”
夏安然只是浅浅一笑。
她不是没有向往过温暖繁华的城市。前世她无数次在雪夜独坐,羡慕南方万家灯火。可如今她明白,再好的繁华,若没有心之所系,终究只是异乡。
这里有她要守护的牧民、需要救治的戍边战士,更有陆哲言。这里,才是她想要留下来的地方。
往后四季,风雪与晴光,他们一同度过。
春日积雪消融,山路泥泞湿滑,她跟着巡诊队伍去往山下牧民村落,走家串户问诊送药。陆哲言巡逻结束,只要路线顺路,就会绕过来接她,两人踏着融化的雪水并肩返程,看山坡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草。
高原的夏天很短,风是凉爽的,白日天光漫长。闲暇的傍晚,他们会坐在医疗点门外的石阶上,看漫天铺展的晚霞,听远处溪流叮咚。陆哲言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削一小块风干奶糖递给她,是牧民送来的特产,带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醇厚味道。
入秋之后牧草泛黄,风沙渐起。他们偶尔会一同站在高地眺望国境线,沉默地望着辽阔苍茫的山野。他和她说起界碑的故事,说起一代代守在这里的人;她和他讲起巡诊路上遇见的老人与孩童,讲那些病痛痊愈之后的笑脸。
等到冬天暴雪封山,山路隔绝外界,整个山谷安静下来。诊室里炉火温热,外面风雪呼啸。陆哲言轮休的时候,会过来陪她整理病历、清点急救物资。窗外大雪纷飞,一室之内,两个人安静相伴,岁月缓慢悠长。
那枚银色书签,她不再小心翼翼藏在内袋里。空闲时,她会把它放在诊室靠窗的桌角。
一次陆哲言过来,目光落在书签上,一眼认出是当年自己送出的那一枚。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银面,心底漫开绵长的温柔。
原来从十七岁那个秋天开始,这份心意,她好好珍藏了这么多年,跨过漫长岁月,跨过生死劫难,一路带到这片雪山之中。
他侧头看向身旁低头写处方的姑娘,眼底盛满温柔。
年少时仓促送出的一份小小的心意,兜兜转转,竟真的成全了往后风雪里的朝夕相守。
山河依旧辽阔,风雪年年往复。
从前是他独自守国境,是她隔着一世风雪遥遥惦念。
而今,他们并肩,一同守着这片山河,守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