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言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卧床的时间渐渐变少。
在夏安然的指导下,他可以靠着扶手慢慢下地,在病房外的小路缓步走动,做一些温和的康复训练,不敢用力过猛,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雪后初晴的边关,景色干净得近乎不真实。阳光铺在积雪表层,泛着柔和的银光,风褪去了暴雪夜里的凶狠,轻轻扫过肩头,带着雪水清冽的气息。
很多个傍晚,等夏安然结束当日所有工作,两人会沿着医疗点外侧那条平整的小路慢慢散步。不用刻意寻找话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并肩走着,听远处哨所隐约传来的哨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雪山。
八年空白的时光,就在这样慢悠悠的闲谈里,一点点填补完整。
他们聊大学那些枯燥的课业,聊值班夜里难熬的疲惫;聊他刚入军营时,适应高原吃的苦头;聊这些年各自遇到的人和事。避开生死、避开沉重的遗憾,只捡细碎、平和的日常慢慢说。
可有些心意,藏不住。
陆哲言本就心思通透,年少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从来没有真正消散。从前隔着遥遥距离,他只敢远远祝愿她平安顺遂,不敢生出半分奢望。如今重逢在这片风雪之地,日日相见,她的冷静、温柔、坚韧,一次次落在他眼里,沉寂多年的心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清楚其中的难处。戍边任务繁重,生死无常,这里没有城市的便利安稳,他给不了轻松无忧的生活。他反复斟酌,迟迟没有开口,怕这份心意,会变成她的拖累。
这天黄昏,晚霞漫上山尖,把皑皑白雪染成淡淡的橘红,天地间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停在高地的围栏边,并肩望着落日下沉的方向。
陆哲言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认真的分量:
“安然,当年我送你书签的时候,心里只盼着一件事,希望你离开家里那些糟心事,去很远的地方,过安稳轻松的日子,不必吃苦,不必涉险。”
夏安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安静听着。
“我一直以为,大城市里灯火温暖的生活,才是最适合你的归宿。”他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盛着落日柔和的光,“直到在这里再次遇见你,看着你扎根在这里,救人、巡诊,日复一日扛着这里的苦,我才慢慢明白,我之前想错了。”
“安稳很好,可如果安稳里没有想要遇见的人,也会是空的。”
夏安然的心猛地一颤,抬眼望向他。
少年早已褪去青涩,风霜打磨出沉稳的轮廓,目光坦荡赤诚,没有半分试探,没有半分敷衍。
“我守了好几年国境,见惯风雪孤独,原本已经做好准备,一个人守到退役,一辈子独身也没关系。”陆哲言继续慢慢说,语气郑重,“但是你来了。你救了我,也把我漫长孤寂的日子,照得亮起来了。”
“我想问你,”他停顿一瞬,认真道出藏了许久的告白,“我能不能,守住山河的同时,也守住你?”
跨越两世漫长等待的心愿,在此刻终于落到耳边。
前世,她独自守着雪山,等一句永远等不到的告白,直到白发苍苍,只剩一枚书签相伴。今生,劫后余生,落日为证,他主动把心意摊开在她面前。
温热的酸涩涌上眼眶,夏安然克制住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声音微微发轻,却无比笃定:
“可以。”
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没有鲜花与喧嚣,只有雪域落日、连绵雪山,见证他们彼此的心意。
年少那场不敢言说的心动,隔了岁月、隔了生死,终于双向奔赴。
他年少时,默默托举她,希望她逃出泥泞;她跨越两世风雪奔赴而来,赌上一切,换他活下来。
陆哲言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水光,克制地没有伸手拥抱。边关的风依旧清冷,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是滚烫温柔的。
“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决定,”他放缓语气,依旧替她考量,“戍边这条路不容易,你随时都可以反悔。”
夏安然轻轻摇头,望向远山:“我走到这里,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她走过两世的路,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山河要守,他,她也要守。
落日一点点沉进山脊,橘红色霞光慢慢褪去,山间的气温悄悄降下来。陆哲言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半步,悄悄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心事落地,隔阂消散。往后风雪同行,不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两个人心甘情愿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