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言脱离危险期之后，便转入普通病房静养。
身上多处创伤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磨人的过程，肋骨骨折稍一动就牵扯着疼，腹腔脏器的挫伤更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起伏过大。哨所那边给他暂停了所有执勤任务，给了他充足的休养时间，病房成了他这段日子唯一的去处。
夏安然主动承接了他全部的诊疗跟进。每日查房、换药、复查B超、调整用药方案，都由她来负责。科室的同事知道他们是旧识，只当是熟人之间多一份上心，没有人多想。
边疆的日子本就节奏缓慢，没有城市里络绎不绝的病患，闲暇时间格外多。
每天上午，夏安然查完所有病房，都会在他这里多停留一会儿。有时是核对各项体征记录，叮嘱他饮食上的禁忌，不能吃油腻难消化的东西，少量多次喝温水；有时她搬一把椅子放在窗边，坐在一旁翻看医学书籍、整理巡诊笔记，安安静静，不刻意找话题打扰他休养。
陆哲言大多时候靠在床头，看着她垂首看书的模样。
记忆里十七岁的女孩，总是习惯缩在教室角落，眉头常常锁着，心里装着家里一堆沉重的事，很少有松弛的时候。那时候他能做的很少，只能悄悄递过去整理好的物理错题，送她一枚书签，默默盼着她能走出去，摆脱原生家庭的泥潭。
可眼前的夏安然不一样了。她坐得端正，翻书的动作从容，偶尔遇到牧民过来找她咨询病情，她起身应答的时候，语气温和，条理清晰，自带一份安稳可靠的力量。
他常常会恍惚，分不清是记忆里的影子，还是眼前真实的人。
这天午后，雪停之后的阳光格外透亮，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病房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哲言先开了口，声音比前些天清亮不少：“在城里的时候，日子还好吗？”
夏安然抬眼，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看向他，浅浅弯了弯唇角：“挺好的，医院平台不错，学到很多东西，生活安稳，没有太多风波。”
那是真的安稳。不用直面风雪，不用随时准备应对重伤急救，不用日日被遗憾缠绕。
只是那样安稳的日子里，少了一个人，再热闹的灯火，也填不满心底空出来的地方。
“既然那么好，为什么要主动来援边？”陆哲言的目光很认真，“这里条件简陋，冬天漫长寒冷，随时会遇上险情，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这个问题，一路上很多人问过她，她有一套稳妥、得体的回答。
夏安然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视线落在白茫茫的山脊线上，轻声说：“安稳固然很好，可总有人要守着不安稳。你们守山河国境，我们医者，守着守山河的人，还有这片土地上的牧民。”
这话听起来是大义，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奔赴最开始的私心。
陆哲言沉默了片刻。他常年驻守边关，听过无数热血的誓言，可从夏安然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一样。他忽然懂了，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不是一时兴起的热血冲动。她心里有标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坚定且清醒。
往后的日子，两人慢慢聊起从前。
聊起高三晚自习，她卡在物理难题里焦头烂额；聊起高考结束那天傍晚，校门口嘈杂的人群；聊起分开之后各自走过的路。她很少提起那些沉重的、压垮她年少时光的旧事，只挑平淡的片段来说。陆哲言也没有刻意追问她过去的伤痛，他记得那些年她的难，不愿再掀开旧伤疤。
他会和她说哨所里的趣事，说新兵第一次上山巡逻被高原反应折腾得够呛，说牧民家里温顺的牦牛，说夏夜在哨所门口能看见铺满天际的星星。
夏安然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从前前世，她只能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靠着旁人零碎的描述想象他的边关生活。而现在，她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他亲口讲起这片他日夜守护的山河。
朝夕相伴的时光，一点点消融了八年分开带来的生疏隔阂。
陆哲言渐渐开始期待每天的查房。期待听见她轻轻推开病房门的动静，期待她耐心叮嘱他康复注意事项，期待这样安静、平和的相伴。
年少时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隔了八年岁月，跨过千里距离，在雪域干净清冷的风里，慢慢重新发芽。
只是他藏得克制，没有贸然说破。他一身戍边的责任，前路未知，边关苦寒，他舍不得把自己的沉重，强加给好不容易走出泥泞、本该拥有轻松人生的她。
夏安然也没有表露两世的心事。
她只守着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安，看着他一点点好转，伤口慢慢愈合。只要他好好活着，对她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馈赠。
窗外的雪山静默无言，风雪来来去去。病房里一室温和，岁月缓慢，所有曾经失去的，正在一点点，好好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