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停后的第三日,雪域的天光清透干净,薄薄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病房洁白的被单上。
陆哲言是在一阵绵长的暖意里慢慢醒过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柔和的滴滴声,节奏平稳,不像抢救夜里刺耳急促的警报。随后痛感一点点漫上来,后背、肋骨、胸腹,每一寸受伤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沉重、钝闷,稍一动弹,牵扯得浑身都发僵。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是模糊的,白茫茫一片,慢慢才对焦清晰。
入目是简单干净的病房,墙面素白,墙角立着吸氧设备,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医疗点独有的气息。他试着回想昏迷之前的画面:山谷里呼啸的风雪,牧民惊慌的呼喊,石块从崖壁滚落的轰鸣,还有他用力推开新兵之后,铺天盖地砸下来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留在那片山谷的白雪之下。
陆哲言轻轻喘了口气,目光慢慢移向床边。
那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病历本,侧脸线条清浅柔和,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晕。她似乎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合上本子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陆哲言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张脸,跨越了八年漫长的光阴,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是夏安然。
他几乎是下意识,嗓音沙哑干涩,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字音有些破碎:“……夏安然?”
这句话落下,夏安然捏着病历纸的指尖微微一颤。
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涌,前世数十年遥遥相望的思念,抢救时死死压住的惶恐,劫后余生的庆幸,全部挤到心口。但她不能表露太多,只能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潮,缓步走到病床边,放轻声音,平稳地回应他。
“是我,你醒了。”
她伸手,动作轻柔,先查看他的血氧,又轻轻调整了一下吸氧管的位置,指尖刻意和他保持着医者该有的分寸,没有多余的触碰。
陆哲言定定看着她,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记忆里的夏安然,还是十七岁那个坐在教室里、沉默内敛、常常藏起情绪的小姑娘。被家里的琐事压得抬不起头,物理题解不出来的时候,会悄悄皱着眉发呆,安静又敏感。
一晃八年。
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少女,已经长成从容沉静的医生,眉眼依旧清秀,身上却多了历经淬炼后的笃定,冷静又可靠。
“我……还活着?”他低声问,像是还有些不敢确信。
“嗯。”夏安然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活下来了,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了,只是伤势很重,还要很长一段时间静养,不能随便乱动。”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陆哲言耳里,沉甸甸的。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雪山,又落回她身上,心底的疑问终于问出口:“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高考之后去大城市学医,毕业应该留在那边的医院工作。”
他一直以为,她会远离苦寒偏远的地方,留在繁华安稳的城市,顺着平坦的路好好走下去,不必触碰边关的风雪与凶险。当年送出那枚书签,藏在心底的祝愿,就是希望她远离泥泞,一生安稳顺遂。
夏安然早就想好说辞,不会说出轮回与前世的秘密,只温和地回答:“我报名了援边医疗支援,申请过来的。”
“放弃城里的工作?”陆哲言眉头微蹙,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忍,“这里很苦,条件差,风险也高,不值得。”
在他眼里,她本该拥有更轻松、更温暖的人生。
夏安然垂眸,整理了一下床头记录单,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边疆这边缺医生,很多牧民、守在这里的战士,需要有人来看护。”
后半句,她藏在了心底。
尤其是你。
陆哲言静静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晨光慢慢移动,落在夏安然的发梢。他忽然发觉,时隔八年再次相见,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年少时藏起来的心动。只是从前隔着距离,隔着各自不同的人生,他一直克制着,只远远祝福。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是你主导的抢救?”
“是。”
“谢谢你。”陆哲言望着她,认真地道谢。
夏安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应声。
这份救命,不是一次偶然的援手。是她跨越两世的奔赴,是她赌上一切换来的重逢。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持续规律的声响。雪域的阳光慢慢流淌,隔开了前世天人永隔的悲剧,这一世,他们终于在病床之前,好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