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然在私立医院的第二年,秋。
距离高考结束,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五年医学院苦读,两年临床在岗,一步一步熬下来,她终于拿到稳定可观的收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躲开年少时缺钱、家庭破碎带来的惶恐。她一直以为,陆哲言和她一样,沿着读书的道路往前走——当年高分拿到名校录取通知书,按部就班入学、读书,或许读研,在大城市稳步发展。
江旭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刚结束上午的门诊,正在收拾病历。
“安然。”江旭的声音很沉,“陆哲言牺牲了,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
钢笔从她手里滑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安然脑子空白,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牺牲?他不是在上学吗?”
江旭缓缓把压了七年的秘密说出来。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个夏天,他办了保留学籍入伍。义务兵两年到期之后,他没有申请返校读书,主动申请留队,留在了边防。学籍一直替他保留着,他从来没有丢掉读书的机会,只是他自己选择留在那里。这件事,从头到尾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反复交代,不要告诉你。”
安然安静听着,指尖慢慢发凉。
她慢慢理清这漫长的七年。
高考落幕的盛夏,所有人都奔赴大学。她走进医学院厚重的课本里,啃解剖、药理,熬过无数备考的深夜;陆哲言走进新兵营,在风沙里开始训练。两年义务兵结束,很多人选择退伍回归校园,他却选择留下,继续守着边境线。
七年里面,她埋头学医、求职、适应私立医院的工作,一点点搭建起属于自己安稳的小世界。
七年里面,他扎根边疆,巡逻、驻训,在严寒荒芜的地界执勤,遥遥隔着千里,从来没有打扰过她。
他清楚她的目标:学好医术,进私立医院,赚钱,获得经济独立,不再受原生家庭的苦。他不愿意自己的选择变成包袱,不愿意让她背负愧疚。他只是悄悄活成了她心里认可的、忠于信仰的模样,默默守着山河,把心意藏得干干净净,一句都不外露。
江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他本来一直有返校读书的资格,学校那边一直保留着他的学籍。这些年我劝过他好几次,问他要不要趁着机会回去完成学业。他说再待一阵子。他没打算一辈子留在边关,但他想再多守一段。”
安然想起高三的晚自习,物理薄弱的自己卡在习题里,他安静耐心帮她梳理思路;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她笑着祝他前途似锦,他平静地跟她说“你也是”。
那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入伍的决定,只是半字未提。
她见过无数病患的生离死别,作为医生,她习惯克制情绪。可这一刻,所有的冷静全部崩塌。
她向往军人骨子里的忠诚与坚守,那是经历父亲背叛之后,她心里不肯退让的底线。她只是随口生出的一份向往,自己都没有当真,没想到会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选择,一走就是七年,直至永远留在那片荒原。
没有告白,没有约定,没有一次像样的重逢。
她花七年时间,给自己挣来了安稳和底气。
他花七年时间,在无人知晓的风雪里践行坚守,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他本该去往的大学校园。
晚上和妈妈视频的时候,妈妈一眼看出她状态不对。安然慢慢把事情告诉她,屏幕那头的妈妈红了眼眶,轻声安慰她,却也知道这份伤痛很难抚平。
安然沉默了很久,心底慢慢生出一个决定。
她在私立医院这份高薪安稳的工作,是她七年苦苦换来的归宿。可此刻,这份安稳,已经没有办法留住她。
她想要辞职,申请去边疆做军医。
去往他驻守、长眠的地方,拿起白大褂和医术,守护和他一样戍守国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