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落了两三天,边境的世界被裹成一片素白。
山路封了大半,原定的巡诊计划暂时搁置。医疗点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急匆匆赶来的战士,也没有远道而来的牧民。夏安然没有闲着,借着这段空档整理药品台账,清点高原急救物资,把冻伤膏、氧气瓶、抢救用药分门别类核对妥当。在这里,物资就是底气,每一样东西都不能缺。
闲暇的时候,她会坐在诊室窗边往外看。
雪山连绵,安静得近乎空旷,风掠过山脊,发出绵长低沉的声响。刚来的时候,这片辽阔让她心里总压着沉甸甸的伤感,可日子一天天熬下来,悲伤慢慢沉淀,变成一种安静绵长的惦念,不再轻易溃堤。
她很少主动向旁人打听陆哲言。
不是遗忘,是她明白,她来这里不是为一遍遍打捞伤痛,而是安安稳稳做好一名边境医生该做的事。
这天午后,雪稍稍停了,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雪面上泛着冷亮的光。几个换岗休息的战士结伴过来,有的膝盖劳损,有的手上冻出裂口,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一直反复咳嗽,担心拖成肺炎。
夏安然挨个给他们检查。
处理冻疮的时候,她动作放得很轻,一边上药一边叮嘱保暖,告诉他们户外执勤手套不能随便摘下,冻伤之后千万不要直接用热水烫。少年们乖乖应着,话不多,眉眼都带着常年日晒风吹出来的黝黑。
“夏医生,城里是不是很热闹?”有个战士忽然开口。
夏安然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嗯,晚上到处是灯,街上人很多。”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大城市。”他笑了笑,眼里带着一点向往,“等退伍了,想去看一看。”
夏安然看着他,心里轻轻一动。
陆哲言当年也是这样,手握名校录取通知书,眼前本是灯火繁华的前路,却主动转身走进这片雪山。他不是不向往热闹人间,只是选择先守住这片国土,让其他人能安心看见万家灯火。
送走战士之后,诊室又恢复安静。
她从随身的小盒子里拿出那枚银色书签,放在窗台,让薄薄的阳光落在上面。金属表面映出一点细碎的光。这么久了,书签依旧冰凉,一如这片土地常年的温度。
她常常会想起高三晚自习,他安静帮她演算物理题的模样。那时少年眉眼清浅,情绪藏得极深,她只当是同窗善意。直到来到这里,走过他走过的山路,见过他面对过的风雪,才一点点读懂那份克制背后的重量。
傍晚,医疗点接到消息,封山的路段明天可以清出一条通道,隔天要去最远的那个牧民定居点巡诊,路途远,路上还有结冰的弯道。
夜里,夏安然提前收拾巡诊包。除了听诊器、血压计、常用药,她额外多备了几份冻伤药、止咳药,还有适合老人和小孩子的常备药剂。她翻看之前的随访记录,记下定居点几户老人的基础病,把注意事项一一写在本子上。
同屋的护士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轻声和她闲聊。
“夏医生,你当初放弃城里那么好的工作,跑到这么苦的地方,后悔过吗?”
笔尖顿了顿,夏安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雪山。
“没有。”她说得很慢,很平静,“我从前学医,是想走出苦日子。现在才明白,安稳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夜色渐深,山风呜呜地吹着,拍打着简易房屋的玻璃窗。
她熄了台灯躺下,没有做梦。
只是脑海里闪过一条漫长的雪路,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年,独自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向着界碑的方向。
如今,这条路,她接着走。
他停在了风雪尽头,而她带着白衣与药箱,日复一日,守着这片山河,守着这里每一个守边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就要出发去往定居点巡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朝着群山深处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