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深秋,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短短几日,连绵雪山的峰顶便覆上了一层薄雪,风势一日比一日凛冽。早晚寒气刺骨,哪怕穿着厚外套,站在室外片刻,也会被冷风浸透衣衫。
夏安然早已慢慢适应。
她不再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的新人,每日的工作流程熟稔于心。白日坐诊,处理官兵常见的训练劳损、高原风寒、呼吸道炎症,空闲时整理药品、登记随访病历,夜里偶尔值守急诊,安静守着这间小小的边境诊室。
这里没有城市医院络绎不绝的患者,没有精致明亮的诊疗环境,却有最质朴、最坚韧的人。
所有驻守在这里的战士,习惯忍痛、习惯隐忍,小伤小痛从来咬牙硬扛,不到撑不住的地步,绝不会来就医。夏安然每次给他们处理伤口,心里都会轻轻发酸。
她越来越懂陆哲言。
懂他七年沉默驻守,懂他从不言说的辛苦,懂他宁愿自己熬尽风雪,也不愿打扰她半分安稳的温柔。
这天傍晚,天色刚擦黑,医疗点突然接到紧急通知。
深山前沿哨所一名年轻战士执行晚班巡逻,突发重度高原肺水肿,呼吸困难、意识发沉,情况危急。哨所医疗条件简陋,无法处置,急需驻地医生进山急救、护送转诊。
天气恶劣,山间起了大风雪,能见度极低,山路湿滑危险。队里本来打算派资历更久的男医生进山,夏安然直接站了出来。
“我去。”
她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集训专攻高原急症救治,肺水肿急救流程我最熟,我最合适。”
众人看着她单薄的身形,面露迟疑。风雪进山太过凶险,夜间落雪路滑,极易缺氧、迷路。
夏安然迅速穿戴保暖装备,背好急救药箱、便携式氧气、监测仪器,动作利落沉稳,早已褪去城市医生的娇气。
“放心,我没问题。”
一行人即刻驱车进山。
越往深山,风雪越大。雪花密密麻麻砸在车窗上,视线一片朦胧,盘山公路狭窄崎岖,外侧便是无底陡坡。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车厢内温度骤降。
夏安然全程没有半分怯意,指尖稳稳握着听诊器,提前预判病情、备好抢救用药,大脑飞速运转,复盘所有急救流程。
她学医七年,见惯急症、处理过无数危重,可此刻心里格外清醒、格外紧绷。
因为她太清楚——
这片山里,每一个拼命坚守的少年,都曾和陆哲言一样,以血肉之躯抵风雪,以青春守护疆土。
四十分钟车程,仿佛漫长的一个世纪。
抵达哨所时,战士已经半靠在墙边,面色青白,呼吸急促紊乱,胸口起伏剧烈,血氧持续走低。
夏安然立刻冲上前,跪蹲在地,快速听诊、测血氧、建立供氧、推注急救药物,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精准果断,没有丝毫慌乱。
风雪从哨所门口灌入,吹得她白大褂猎猎作响,指尖冻得发红,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患者的生命体征。
随行的官兵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静专业的模样,满心敬佩。
半个小时紧急处置后,战士紊乱的呼吸逐渐平稳,血氧缓慢回升,意识彻底清醒。
危机,顺利稳住。
战士虚弱地开口道谢,声音沙哑:“谢谢夏医生……麻烦您冒雪过来。”
夏安然轻轻摇头,抬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声音温柔却有力:“不用谢,你们守山河,我守你们。”
简单八个字,落在风雪里,格外沉重。
稳定病情后,他们连夜护送战士返程转诊。
回程路上,风雪未歇,夜色深沉,群山寂静。
车厢里很安静,同行的老兵忽然轻声开口:
“好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我们队里有个战友,也是连夜进山救援,守了这片山很多年。”
夏安然的心骤然一紧。
老兵叹了口气:“可惜……最后一次任务,没能回来。”
不用问名字,她心里已经知晓答案。
原来陆哲言无数次走过这条风雪山路。
无数次顶着落雪、冒着风险,巡逻、执勤、救援,默默扛下所有凶险,从来无人知晓,从来无人歌颂。
车子穿过茫茫风雪,朝着灯火微弱的医疗点前行。
夏安然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雪山,眼底轻轻覆上一层湿意。
她终于真正踏过他走过的险途,淋过他淋过的风雪,扛过他扛过的凶险。
从前隔着千里山河听闻他的坚守。
如今身在同一片风雪,替他继续坚守。
风雪漫天,山河寂静。
他留在了这里。
而她,替他岁岁年年,守着边关,护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