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抵边医疗点的第一周,夏安然还在适应这里的环境。
干燥的空气、昼夜悬殊的温差,还有时常刮起的风沙,都和她曾经待过的南方城市截然不同。宿舍狭小简朴,诊室设备不算齐全,很多药品和耗材需要定期从上级医院调拨,和私立医院完备先进的条件,相差甚远。她没有抱怨,每天提前到诊室,清点药品,整理病历档案,熟悉辖区内各个哨所、牧民定居点的分布路线。
真正的考验,是上岗后的第一次哨所巡诊。
通知来得仓促,上级说有一名战士在野外训练时扭伤脚踝,伴随软组织挫伤,哨所距离医疗点车程要三个多小时,山路颠簸,部分路段一侧就是陡坡。医疗队安排夏安然跟着车队一同出发。
车子沿着蜿蜒山路前行,窗外是连绵荒芜的山体,风卷着碎石在路面滚动。同行的护士跟她说,这片区域,陆哲言当年巡逻经常经过。
夏安然望着窗外,指尖不自觉攥紧随身的急救包,没有说话。
抵达哨所的时候,战士已经坐在营房外等候。年轻的面孔,晒得黝黑,脚踝肿得很高,却一直咬着牙,不肯喊疼。夏安然蹲下身,仔细查体,排除骨折之后,立刻做冰敷、加压包扎,又耐心叮嘱后续休养注意事项,训练暂时减量,防止留下陈旧性损伤。
战士认出她是新来的援边医生,笑着道谢。
“谢谢夏医生,我们之前听说,新来的医生是专门过来支援我们的。”
夏安然轻轻颔首,目光扫过营房外的界碑方向。
眼前这个年轻战士,和当年的陆哲言一样,把青春留在这片苦寒之地,日复一日执勤、训练,默默守着国境线。
巡诊间隙,她独自走到哨所外侧的高地。
风很大,吹得白大褂衣角翻飞。远处层叠的山脉沉默矗立,天地辽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风声。她知道,陆哲言当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完成一轮又一轮巡逻,顶着严寒风沙,坚守七年。
她终于亲眼看见他曾经守护的土地。
不是资料里冰冷的文字,不是江旭口中简略的描述,是真实的旷野、真实的寒风,真实的、年轻又坚韧的戍边人。
返程车上,天色慢慢变暗。
同行的队员说起,陆哲言牺牲那次任务,也是类似的复杂山地突发险情。
夏安然安静听着,眼底没有失控的崩溃,只剩下沉静。她已经熬过得知噩耗最剧烈的阵痛,现在支撑她的,不再只是悲伤,而是医者的责任。
回到医疗点,已经是深夜。
她打开随身收纳盒,那枚银色书签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她低声自语,很轻,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去:
“我到这里了。以后,换我照看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慢慢步入正轨。日常坐诊接待当地牧民,定期去各个哨所做官兵体检,处理训练伤、高原反应、呼吸道疾病。条件艰苦,任务琐碎,有时候遇到恶劣天气,巡诊计划临时推迟,有时候牧民语言不通,需要耐心沟通。她沉下心,一点点适应,把在集训学到的高原急救知识反复运用在临床。
她没有刻意去寻访陆哲言的墓碑,也没有逢人就提起那段过往。
她清楚,自己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凭吊,是为了履职。
他以军人的身份守山河,她以白衣的身份,守守山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