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绵长,高考落幕之后的日子,温柔又空旷。
压在肩头三年的重压骤然卸下,没有试卷、没有周测、没有倒计时的催促。整座城市都浸在松弛的夏风里,等待成绩揭晓,等待志愿落笔,等待各奔前程。
成绩出来那天,全校轰动。
陆哲言以极高的分数稳录全国顶尖名校,是全校最亮眼的黑马,是老师口中前途无量的范本,是所有同学眼里注定顺遂坦荡的人。
夏安然也由衷为他高兴。
在她心里,陆哲言永远是那个温柔耐心、帮她熬过最灰暗高三的同窗。他聪明、沉稳、前途光明,理所当然会走进最好的大学,拥有最安稳耀眼的人生。
她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这个夏天,她所有心思都落在自己的未来上。
原生家庭的裂痕刻得太深,父亲的背叛、家境的窘迫、年少时无数次攥紧手心熬过的拮据,让她早早褪去了少女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学医,最先求的从不是济世救人,而是自救。
临床医学辛苦、漫长、熬人,但回报率足够高。她笃定填报医学志愿,心里早已规划清晰——大学专心啃课业,毕业后优先入职私立医院,凭自己的手艺赚高薪,彻底摆脱从前卑微拮据的日子。
至于感情,她更是毫无打算。
见过破碎的婚姻,见过人心轻易背叛,她极度信奉纪律、底线、忠诚。她只认可军人那般一生坚守、不负信仰的品性。
也因此,她笃定自己大学四年只会埋头学业。学医路重,她没空、也不敢轻易托付人心。
整个暑假,所有人都在光明正大规划大学生活。
唯独陆哲言,藏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决定。
他拿到名校录取通知书的同时,悄悄独自跑遍所有部门,咨询征兵政策,递交申请,敲定了保留学籍、秋季入伍的全部流程。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江旭一个人。
那日午后无人的操场,风很静。
陆哲言淡淡告知自己的决定,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江旭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嗯。”陆哲言望着空荡的跑道,眼底是无人读懂的执拗,“我想走这条路。”
他没有说原因,没有说私心,没有说——因为她偏爱军人的忠诚,因为她不信易碎的温柔人情,所以他想活成她唯一信服的模样。
这份心意,他打算烂在心底,带进边关,带进岁月,绝不打扰她的人生。
他刻意瞒住了所有人。
瞒了活泼直白的林晓雨,瞒了最关键的夏安然。
每次四人碰面闲谈,安然谈起未来、谈起大学、谈起自己即将踏入的医学之路,笃定又清醒。
她会笑着说:“以后课业会很重,我要好好攒实力,早点站稳脚跟。”
她会自然地羡慕陆哲言:“你大学真好,平台高,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陆哲言永远只是温和点头,应声祝福,眼底藏着翻涌的沉默。
他听着她规划满是烟火、安稳富足的未来,听着她一心奔赴高薪行医、彻底自救的人生,从不插一句自己早已改道去了最苦最险的远方。
江旭全程旁观,守死了这个秘密。
他看着陆哲言放弃名校坦途,悄无声息选择戍边风雪,看着他把所有偏爱藏成绝口不提的秘密,看着他心甘情愿走向一场无望的奔赴。
盛夏结束,开学将至。
四人最后一次小聚,告别整个青春。
大家互相说着大学加油、假期常聚。
安然始终以为,陆哲言即将去往繁华都市的顶尖学府,读最好的专业,过最顺遂的大学生活。
她真诚祝他前程万里,坦荡无忧。
陆哲言看着她清澈坦荡、一无所知的眉眼,轻轻颔首。
“你也是,安然。学业顺利,得偿所愿。”
没有坦白,没有预告,没有一丝破绽。
他把戎装、风雪、边关、生死,全部藏在了盛夏的尾声里。
她奔赴人间烟火,高薪安稳,救赎自己。
他奔赴万里山河,苦寒边疆,隐秘深情。
两条路,从青春终点彻底背离。
彼时的夏安然一无所知。
她永远不会想到,那个她以为在名校读书的少年,从此岁岁戍边、风霜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