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火车从桥下轰隆隆地开过。
江余看了一眼时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凌晨两点零三分,是五月夜里最黑暗的时候。
一周以来他已经记录并踩点确认了二十六趟夜班货运火车的通行情况,每一趟火车都从老城区始发,开往城外矿山,途经城郊原野,去往杉阳城的老城区。
这是他能找到最容易混出城外的路线,在货运火车上躲避搜查也比客运火车容易得多,并且途中停站很少,风险很低。
自从孙冉冉说让他置身事外后,无论处刑局还是船长居然真的都没有再找上门来过,而孙冉冉则连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回家复习。
地中海对于学生请假理由毫不关心,只关切地问了一句:“考试费交不交?”
孙冉冉理都没理他,转身甩上了门。
同样没有交考试费的还有几个学生,江余知道他们家里拿不出这个钱。
亦有交了钱但愤愤不平者,如王然。
“既然他们要了,那你就交了好了。”江纤尘对这件事的反应意外地平淡,语气就好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些不对的地方,你要么就改变它,要么就逆来顺受。”
江余现在没有时间和能力去改变世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按亮手机,点开天气预报。
明晚有雨。
是时候了。
......
次日,晚十点。
楼顶的石像鬼在夜幕中勾勒出凶狠的影子,江余从下方贴着墙脚走过,绕过了这些天学院里新装的监控,从狗洞钻进了仓库。
仓库里寂静无声。
江余翻过推土机,从一段水泥管道里钻过去,来到了一个小型集装箱前。
他打开了集装箱。
集装箱内堆满杂物,其中距离箱门最近的是一个衣柜。
推开衣柜。
大眼睛一眨一眨。
没人想到在这个废弃仓库里居然还别有洞天,衣柜后面是仓库曾经的杂物间,后来被集装箱挡住从而无人问津,直到多年前的某一天江余从逃生通道图上发现了这里。
那之后这里就做了很多年他的秘密基地,虽然他并没有什么能藏在这里的秘密。
程漪倒可以算作一个秘密。
“该走了,”他说,“我送你出城。”
随着孙冉冉的插手,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把程漪带回家就能顺利解决的,他能做的只有帮助程漪出城。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偷渡犯只是用来瞒过公众的罪名,无论船长还是处刑局,他们都看中了程漪身上的某些价值,或许是启迪,或许是身份。
唯独不是罪行。
所以江余从未想过要把程漪交给处刑局,哪怕孙冉冉说她可能是某种高危启迪的宿主......处刑局处理高危启迪宿主的手段无非两种:终生监禁、处死并获取启迪。
于是江余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因为一个人可能会变坏,你就要在她还是个好人的时候,剥夺她自由和生命的权利么?”
孙冉冉哑口无言。
江余把程漪从秘密基地里拉了出来,帮她重新系紧扣子,检查鞋带,最后戴上口罩。
程漪看着江余修长素白的手,又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最后看看江余,把小手背在身后擦了擦。
江余拉住她的袖子,贴着墙边走出仓库,依旧避开了摄像头。
他从车棚里推出一辆小电驴,让程漪坐在后面,戴上头盔,然后拧下油门,一溜烟钻进了小巷。
这条小巷也是特地选择过的,里面只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已经被他做掉了。
程漪紧紧地贴住江余的后背,听到雨丝打在头盔上的声音。
江余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分。
运河上最后一班索道是十点二十五,还有十分钟,足够了。
雨丝淅淅沥沥地洒落。
朝着少男少女背影远去的方向,楼顶的石像鬼睁开了眼睛。
作为一个雕塑而言,它的眼睛原本就是睁开的,但这一次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眼部的石头碎裂脱落了,露出深紫色的、没有眼仁的眼睛。
这座石像鬼已经矗立在宁秋第三机械技术学院楼顶十几年,从江余来到老城区的时候它就在这里,无论刮风下雪霜冻雨落,它都始终静静地保持着蹲踞的姿势,日复一日俯瞰着整片老城区。
直到今夜,它第一次站起身,朝着天空张开了嘴,任凭雨丝落在牙齿和舌尖。
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动,脖颈间碎石灰屑溅射。
始终蜷缩贴附在背上的石翼张开了,三长三短,一共六对。
启迪199:夜天使。
申辰胸前的通讯器铃声大作。
他迅速按灭铃声,切入处刑局频道,眼睛微微一亮。
“夜天使发现了目标踪迹,”他按了一下对讲机,由于通讯频道被攻击,他们不得不重新启用这种旧式的联络工具,“他们刚从宁秋第三机械技术学院出发,去往运河方向。”
“机械学院距离运河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他们出行方式?”
“电动车,用不了十分钟。”
“十点二十五是最后一班运河索道,在索道系统中查到了乘客信息,他们要过河。”
“来得及拦截吗?”
“在上索道之前来不及了,但可以先一步到对岸。”
“立刻行动。”
“收到。”
......
船长平静地切掉通讯频道,打开公众语音。
“运河索道。”
众人在语音中异口同声地回复:“收到!”
猎犬在夜幕中出动,嗅着猎物的气息,沿大街小巷而去。
“我们也出发。”船长说。
“好嘞。”司机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动引擎,“要从处刑局手里抢人?想想就刺激!”
“你上次差点被泥头车撞死,现在还这么心大?”船长随口说了一句。
“嗐,那不是差点么?”司机心有余悸地咬了咬牙,“就是后背伤了好大一块,现在的年轻人真野啊!”
“放心吧,这次没那么危险了。”船长说。
“哦?”司机眼睛一亮,“上面派人来了?”
船长没有回答。
......
运河索道,彼岸。
检票员打了个哈欠,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值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武装人员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在发出尖叫之前把她一枪托砸晕了过去。
“围了。”
就在十米之外,最后一列轿厢缓缓进站。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厢门。
门开了。
夜风吹过。
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