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食堂做的韭菜盒子,尝尝?”
江余提着饭盒钻进狗洞,在废弃的推土机旁坐下。
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紧接着头顶一阵凉风袭来,似乎有人在轻轻对着他的头发吹气。
江余仰起头,看到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程漪双腿勾在车窗上,整个人倒挂下来,头发自然垂落,落在江余的肩头。
女孩笑了一下,接过了饭盒。
仓库里面有自来水,她仔细地洗了洗手,顺便也洗了一把脸,这样至少看起来不是那么脏兮兮的。
然后她才在江余身边坐下,开始吃饭。
江余在旁边拄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漪,他一直都有些奇怪:程漪到底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只是不想说话?
据他的观察,程漪似乎并不存在生理上的问题,她只是从不开口,往往通过那双大眼睛就能清晰地表达出意图。
程漪注意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禁有些脸红,把头在饭盒里埋得更低了些。
江余说道:“我还给你带了一套衣服,是我姐以前穿的。”
程漪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江余一直坐在一个包裹上,此时他把包裹打开,取出了几件女式的外衣和裤子。
女孩的脸更红了。
江余提起衣服在程漪身边比了比大小,顺势把那块偷来的铭牌放回了程漪的口袋,连一声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出。
“应该能穿上。”他说,“你待会儿把衣服换一下吧,你那身实在是......破了点。”
也不知道程漪在遇到江余之前经历了什么,身上的衣服早就破了好几处口子,在昨晚飙车之后破洞的数量更是加倍,再这么发展下去估计很快就会变得衣不蔽体......而且别的不说,那身衣服也实在太脏了点,动一动就会掉下灰土来。
程漪嘟了一下嘴,没有反驳的意思。
江余百无聊赖地在推土机车头上坐下,摸出骰子,朝着空中一丢,再随手抓住。
二点。
程漪吃饱喝足,乖巧地收拾好饭盒,坐在了江余旁边。
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余朝另一边挪了挪屁股。
程漪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见犹怜啊......江余犹豫良久,终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有些话一直想说,还是得说出来。
“程漪,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通缉的?”
大眼睛黯淡了一下,少女撇起了嘴。
“我问你,”江余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认真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程漪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我叫江余,江海的江,余生的余。”
大眼睛呆滞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得更大了一点。
她忽然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衣兜,硬邦邦的触感入手,程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迷惑,但很快就变得释然。
她从兜里取出了那块铭牌,郑重其事地把它挂在了江余的脖子上,然后上下打量了两眼,笑了。
江余有些惊讶,“给我的?”
程漪点了点头。
江余“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心里为自己之前做贼的行为不齿了两秒钟。
“这个东西是哪来的?”他问。
程漪摇了摇头,也不知她是不想说还是想表达自己也不知道。
江余摸着颈间的铭牌,心里疑窦丛生。
仓库外面传来了拖车的声音,库门被打开,天光照耀进来,从机械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工人们正在指挥着卸货,为首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坐在箱子上,慢悠悠地搓了一根手卷烟。
“我得走了。”江余低声说。
程漪忽然小跳了一下,手脚并用钻进推土机里,两秒钟后折返回来,手里举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龙舌兰,看起来摘下来有几个钟头,已经不是很娇嫩,但依旧芳香。
江余怔了一会儿,从时间推测这应该是今早才摘的,所以——这是原本就准备送给自己的?
“谢谢。”
他第一次收到除姐姐以外其他女孩的礼物,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说谢谢。
程漪笑了,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没有其他的事情。
江余轻轻地捏着那块金属铭牌,沉思了很久,忽然低声说道:
“你觉得孙冉冉这个人.......可信么?”
程漪歪了歪脑袋,大眼睛一眨一眨。
......
“老余!”
江余钻出狗洞走上大路,才拐过弯就看见王然在楼上朝他招手。
“地中海叫咱们!”
“地中海”全名李闻明,是他们的班主任,据说年轻时是个风度翩翩的长发美男,为学院出过汗流过血,然而终究被岁月的割草机改变了模样——现在他的脑袋一周依旧蓬勃茂密,唯有头顶寸草不生。
这个时候叫他们,应该是关于毕业考试的事。江余加快了脚步,小跑上楼,看到除了王然和孙冉冉外还有班里其他几个尖子在场——的确就是今年有望通过毕业考试,拿到新城区资格证的人。
“你跑到哪去啦?”孙冉冉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活脱脱一个邻家小妹。
江余不着痕迹地后撤了一步,往王然的方向靠了靠。
“吃饭去了,韭菜盒子挺好吃的。”
“我说,同居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啦?”孙冉冉毫不避讳地问。
吃瓜群众:“?!!”
江余面色一僵,“你胡说八道什么!”
“合租啦,是合租。”孙冉冉笑嘻嘻地改口,她背对着其他人,江余能看出她眼里促狭的笑意。
江余知道在这里和她拌嘴没什么好处,只会越描越黑,赶紧快走几步到王然旁边,说道:
“还有别人么,没有就快走吧。”
王然一脸震撼地看看他又看看孙冉冉,“地中海在办公室等着。”
教师办公室和学生教室不在同一栋楼,中间有一道连廊连接,与教学楼的喧哗相比,这边安静得有些冷清。
地中海喝了一口现磨咖啡,目光从几名尖子生脸上扫过。
“下个月十五号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经典的开场白,江余知道他肯定要说的不是这个,不过还是回答:
“没问题。”
“那就好,”地中海慢悠悠地说道,“考试费准备了么?”
江余几人皆是一愣,“什么考试费?”
“一人三万,给考官的,你们不知道?”地中海淡然地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财团批给学院的资格证就那么多,你们不交考试费,考官凭什么就让你毕业?”
鸦雀无声。
不是因为毫无疑问,而是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以前没听说过啊!
江余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急着发表意见。
王然咋舌半晌,第一个忍不住说道:“老师,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