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把价值五万的筹码推上牌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那一堆花花绿绿上，这是他今天的第十二次下注，前十一次让他的本金从五百变成了六万，而赌注还在继续增加。
黑桃J在指尖轻轻旋转，他看见荷官发给对方的明牌是一张红桃J。
肩膀有些疼，因为王然按得太用力了些。
和江余不同，王然的额头满是汗珠，衬衫湿得像在水里泡过，仿佛坐在赌桌旁的是他自己。
其实他对赌局的帮助也就是借了江余五百块钱而已，现在已经翻了一百二十倍，在他看来应该见好就收。
但江余显然没有这个想法。
他轻轻地把黑桃J放向了自己的明牌末尾，然后接过侍者手中的咖啡，开始慢慢搅拌。
没有人敢催促他。
因为今天晚上他连战连捷，大杀四方无一败绩，俨然是赌桌上的征服王。
唯一还有胆量与他对赌的只剩下船长，现在就坐在他的对面，他们的对决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血，唯独他们自己的面容从始至终冷峻如冰。
终于，王然有些憋不住了，赌桌上沉闷的空气简直像大山压在他的头顶。
他弯下腰凑近江余的耳朵，低声问道：“怎么样？”
江余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出千了。”
“你怎么知道？”王然大惊失色，险些尖叫出来。
“因为我出千了。”江余用下一句话及时堵住了他的嘴。
王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如同遇到了心动的女孩——不，是同时遇到十个心动的女孩，而且这些女孩正对他虎视眈眈。
“这没什么，出千只要不被抓到就不算。”江余端起咖啡浅抿了一口，微哑的嗓音清澈了些，“但是他的千术很好，我不想和他浪费时间。”
王然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这把我输了，”
江余忽然拔高了声音，并且伸手掀开了自己的底牌，“我们换个快一些的游戏吧。”
他的底牌是黑桃Q，同花顺。
围观群众惊呼起来，同花顺居然会主动认输，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牌？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船长手上。
船长只是微微一笑，淡定地揭开底牌。
果然是红桃K！
同花顺，也是同花顺，而且恰恰只比江余大一点！
“你赶时间么？”船长说，“真可惜，难得的好对手，我还想和你多过几局。”
“是啊，我姐姐不让我出来玩的，我得快些回家，否则还要挨打。”江余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刚刚输掉了五万的人不是自己，“所以我们来玩骰子吧，最简单的，比大小，速战速决。”
船长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围观赌客们笑了起来。
这个新来的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敢在骰子上面挑战船长，那他就选错了战场。
因为船长近乎战无不胜。
无论是骰宝、猜点、还是比大小，船长都仿佛有着幸运女神加身，永远能压着对方险胜。
一次险胜是运气，一直险胜，就是魔力了。
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海洋女神赐予勇敢者的神话。”
纵然如此，船长也没有笑，这是出于对赌客的尊重，哪怕对方还只是个大孩子。
“比大还是比小？”
让对方选择游戏规则，则出于他对自己的自信。
战无不胜，就会自信！
“比小，”江余说，“全押。”
“很有勇气喔，”船长赞许地说，“刚刚输了上一局，还有勇气梭哈的人可不多。”
江余眼睫低垂，声音轻而平淡，“这里是什么地方？”
船长微微一愣，“赌场。”
“是啊，这里是赌场，如果没有勇气，又何苦进门呢？”江余伸出手，从荷官手中接过了骰盅，然后抓起自己全部的筹码，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全押！”
赌桌旁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船长深深地吸气，一直故作慵懒的眼神终于凝固起来，变得锋利而冷酷。
他承认这个少年说得很好，这里是赌场不错，但并不是坐在赌场里的就是赌徒......没有勇气的人，就应该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和江余同时举起了骰盅，开始有节奏地摇晃。
这种比大小是老城区赌场很流行的游戏，既靠运气又靠技术，有人因此给它取过一个很合适的名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骰子在盅内哒哒作响，就像神灵拨弄命运的丝弦，轻易就扰乱了每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啪！”
两只骰盅落下，只发出一道声音。
江余淡淡地说道：“一起开吧。”
船长脸色轻微变化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但还是很快地点了头，“开。”
随着话音落下，他慢慢地揭开自己的骰盅。
两点、一点、一点！
众人还没来得及呼喊，目光就又已经被江余的骰子吸引过去。
一点！
一点！
还是一点！
全场死寂。
江余轻轻地向后靠住椅背，恢复了放松的坐姿，或者说是——胜券在握的姿态。
“我赢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
恍若惊雷。
有人尖叫起来，比如王然，他忽然加大了按压朋友肩膀的力气，以至于江余不得不拍开他的手。
船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微笑，他缓缓地拍掌，“漂亮，漂亮。我们再来。”
“好啊，”江余看了一眼手表，“要抓紧时间。”
他把赢来的筹码和先前的筹码放在了一起，依旧全部推到桌上。
“全押。”
船长朝着荷官一勾手指，“跟。”
换上新的骰盅，骰盅再次扣上，两人再次摇动。
同时拿起，同时落下，同时打开。
人群开始有节奏地欢呼。
江余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从容不迫，淡定得好像自己才是荷官，唯有在揭开骰盅时他才抬头轻瞥了船长一眼，仿佛那一刻名剑出鞘，杀机迸发。
一点、一点——全是一点！
人群山呼海啸。
两人下注的速度越来越快，摇动骰盅也越来越快，已经不需要再有人提出开盅，只是不断地摇动、落下、掀开，然后筹码流动。
船长的手法越来越快，骰子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每一次掀开骰盅也都是很小的点数，但江余每次掀开的结果都一定是三个一点！
船长脸色铁青。
什么技巧、手段、作弊......在此时统统都失去了效用，海洋女神的神话在这个少年面前变得一文不值，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幸运女神，那么今天她就坚定地站在江余的身后。
没人能质疑江余作弊，因为每局都会更换骰盅，而骰盅是赌场提供的。更何况，老赌客都知道船长其实是赌场的人。
但是这无法解释，就算再好的技巧再强的运气，难道真的能做到每次掀开骰盅都是一点？
如果世界上真有这种强悍到极致的手法，那么赌博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又一局骰盅落下、掀开，依旧是三个一点。
船长没有开盅，死死地盯着江余面前的三个骰子，眼睛似乎要暴突出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冷涩。
“很重要么？”江余收起了筹码，交给王然示意他去兑换。
“你可知道在赌场出千的代价，”船长面目狰狞，“虽然你赢的并不多，但出千还是要剁手的。”
“我并没有出千，”江余拍拍躲在自己身后的王然，示意他不需要害怕，“只是技术加上运气而已，我想你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隔着赌桌与船长相对，灯光下仿佛有刀光剑影。
围观的群众有些没听懂这句话，有些听懂了，眼神复杂地看向船长。
船长的脸色一阵发紫，他自己当然最清楚江余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出千了。
就算世界上最好的老千，也不可能把控制骰子点数的成功率练到百分之百，他的不败神话是与赌场串通出千的结果，加上他的技术很不错，就算别人怀疑也找不出证据。
但是即便这样，他居然还是在这个少年面前完败！
船长有些颓然地坐下，目光中却带了几丝凶毒。
七万对他来说只是小钱，但是他的神话破灭了，而且一败涂地。
或许......应该杀了这个少年，不能让他再出现在宁秋的赌场里。
江余站了起来，对着众人鞠躬，行了一个绅士礼。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人群自动从中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江余平静地走过人群，路的尽头是赌场的出口，王然很快地跑去兑完钱再跑回来，短短几步路他却气喘吁吁。
“走吧。”江余说。
“不会有事？”王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能有什么事？”
“会不会找麻烦？”
“找麻烦又怎样，我有姐姐啊，我姐很能打的。”
“别闹......再能打她也是个女人，不，女孩，还能打十个不成？”
“好了，放心，”江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至少他们不会在赌场里动手，这是赌场的门面。”
王然不是很明白，但他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朋友。
于是他走出门，虽然有些腿抖，但还是强装着一切正常，直到脱离人们的视线。
江余跟在他身后走过门口，脚步在迈过门槛后停了停。
然后，少年在霞光里转过身，对着牌桌旁的船长摊了摊手。
“最后的劝告，不要试图成为神话，因为......”
“你不是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