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是五天前遇到程漪的。
那天他来龙舌兰庄园,是想买一丛花回去做标本,正在园子里挑选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井下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就像是怯生生的小兽躲在窝里,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这让江余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姐姐艰难的日子,于是一时心软,帮这个女孩藏匿了起来。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被通缉的逃犯。
直到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一张特勤厅新贴的缉捕令,上面的罪名是“偷渡”。
如果程漪是个杀人放火的狂徒,江余大概也就带着缉捕令去举报抓人了,但只是偷渡的话......这在老城区不算什么稀罕事,城外的人总是想尽办法偷渡到老城区来,老城区的人总是想尽办法偷渡到新城区去。被抓住倒是不至于处死,但黑户落网的下场也不会比黑奴好到哪里去。
偷渡的人往往只是想要活下去,或者活得好一点、久一点。
“我给你弄了点钱,密码六个一。”他取出一张路上新开的金卡,这是有公会背景的银行才会发行的卡种,可以免去身份注册,只认卡不认人。
“这是我能帮你的极限了。就算没门路跑掉,至少你得在入秋前找到个住的地方。”
程漪漂亮的大眼睛没有看向那张卡片,而是认真地看着江余,摆出一个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恐慌的表情。
“我大概还会在老城区留一个月吧,”江余解释道,“我要走了。”
大眼睛黯淡下来,委屈巴巴。
“不是你的问题,”江余再次解释,“是我要跟姐姐搬走了。”
大眼睛依旧黯淡,人见人怜。
江余想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但又觉得不太妥,在安慰女孩这方面他属实没什么经验。
“坐会儿?”最后他只能从嘴里蹦出这么几个字。
程漪重新抬起头,然后点了点。
这座水井下面有一块不大的空间,应该是很久以前塌方造成的,正好为程漪提供了庇护之所,不仅能堆放些食物,还有空间躺下或者坐着而不被上面的人发现。
如果不是条件实在太差了点,倒是个合格的秘密基地。
“小时候我幻想过在家里弄一块这样的地方出来,一块只属于我自己的、谁也找不到的小空间,在里面藏些零食饮料玩具,再弄一个舒服的地铺。”江余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后来我觉得衣橱里面就不错,还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偷偷凿墙,每天晚上趁我姐睡着之后就去凿,平日里就用长衣服挡住,很难被发现。”
程漪仰起头,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分明就是在问:“后来呢?”
“后来,”江余苦笑,“我凿断了水管,被我姐打了一顿。”
程漪笑了起来,这个从不说话的女孩连笑都是温温柔柔的,就像晚风吹开河面的涟漪。
江余也笑了,他想到了该怎么安慰这个傻姑娘,于是他伸手到兜里摸出了骰子。
“见过这个吗?”
程漪嘟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一点朝上,平安无事。”
江余轻轻地把骰子向上抛出,两个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团旋转的白色移动,直到落入手中被重新抓住。
江余自信地张开手掌,把那枚骰子展现给女孩,他看着那双大眼睛里忽闪忽闪的光,等待从中看出喜悦。
然而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疑惑。
江余微微愣了一下,这才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掌心。
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朝上一面是两个黑色的圆点。
“......”
怎么可能?
刚才碰到了?
不应该啊。
他从未失手过。
再试一次。
江余不信邪地再次掷出骰子,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任由其落在地面上。
骰子翻滚了几下,两点朝上。
还是两点朝上!
程漪笑了起来,她大概是觉得江余出糗的样子有些好玩,但很快她就收起了笑容,因为她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
于是大眼睛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低着头,偷偷用余光去瞄江余的脸。
江余的面颊紧绷,他一次又一次地掷出骰子,却发现落地后无一例外都是两点。
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王然身上,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一定会说“那下次咱们就不比大小了,跟他玩骰宝,全押二点围骰!”
但江余记得姐姐说过的话:“一辈子都有的运气,那就是命运。”
姐姐似乎知道些什么,现在是他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么?
“我得先走了。”他站起身,匆匆地对程漪说了一句。
程漪有些惊慌地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默默地看着少年的背影离开,消失在井口。
井中只剩下寂寞虚无。
程漪孤零零地靠着井壁坐下,抱起双腿,下巴垫在膝盖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月光洒落。
她抬起头,江余没有回来。
然后,或许是因为井底太过拥挤,或许是因为想呼吸新鲜空气,又或许......是因为这座不深的井就是一道屏障,隔绝了她与他所在的世界。
所以她开始往上爬。
虽然她的动作怎么看都有点谨小慎微,但实际攀爬的速度并不慢,甚至,可能比江余还要快上一点。
他应该还以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浪女孩吧?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笑了笑。
井口就在眼前了。
一种特别的味道忽然涌入了她的鼻尖,那是种夹杂着微苦的清香。
那是种花香,曾经在哪里闻到过。
不是龙舌兰花,龙舌兰的香气很特别,而且在这座龙舌兰庄园里她每天都会闻到,熟悉得很。
然后她把头探出了井口。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黑色高帮运动鞋,就踩在自己面前的井沿上。
以及浑圆笔直的长腿,皮肤像牛奶一样洁白细腻。
再往上是黑色超短裤、黑色卫衣,波浪状的黑发......一副茶色眼镜挡住了眼睛。
“原来是个小妹妹,”对方轻笑着说,“就是脏了点,眼睛倒挺大,难道我弟弟喜欢眼睛大的类型?”
她的声音很清晰,透着习惯性的慵懒,又显得有些软糯。
也可能是因为她嘴里正含着棒棒糖。
程漪没来由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种香气的来源,是一间她曾短暂居住过的僧院里,一个胖胖的老和尚曾养过的一朵花。
艳丽、诱惑,却带着毒。
那种花她只在那间僧院里见过。
而老和尚圆寂的那天,把那朵花也带走了。
时隔多年,程漪再次闻到了久违的花香,从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上。
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像是一朵剧毒的黑色曼陀罗,娇媚又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