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狂风呼啸,夜幕下的原野一望无际。
就好像永远也跑不到黑暗的尽头。
江余找了一个小土坑,停下了,缓缓喘息。
双腿发软,快抽筋了。
机械人截断检修车打乱了他的计划,按照原本的设想,他们至少可以搭着检修车去到工业区。
但现在他们距离工业区还很远,至少十几公里。
程漪昏睡着,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江余轻轻拨开女孩缠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把她横抱过来,放在土坑里。
然后他戴上指虎,走了出来。
随着风压起伏,漆黑的直升机悬停到他上空,机尾有一个蓝色的闪电标志,下角又叠上一个米字。
闪电标志是公会的徽章,米字是新城区的准入证明。
这是一架来自新城区公会的直升机。
舱门开了,船长叼着烟,手提沙漠之鹰跳了下来。
他很谨慎,并没有直接靠近江余,而是落在江余身前十米远处。
这个距离足够他举枪瞄准。
江余挑了挑眉,“只有你?”
船长回答:“这次只有我就够了。”
这次,自然是因为还有上次。
上次船长带着许多打手都没能留下江余三人,这次江余这边没有了孙冉冉和泥头车,但船长也只来了自己一个人。
船长没有继续解释,他直接用行动说明了原因。
“砰!砰!”
两声枪响。
江余只感觉两耳同时听到了子弹刺破空气的声音。
他的后背不自觉绷紧,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耳朵还在不在,但忍住了。
不用摸,沙漠之鹰使用的都是马格南子弹,就算靶心是他的耳朵,威力都能顺势给他开个瓢。
现在他还站着,就说明耳朵也还在。
这等枪法......使用后坐力堪称恐怖的沙鹰连开两枪,子弹精准擦在他的耳畔而过......
“你是,”江余声音微涩,“宿主?”
“今天是。”船长说,“所以,今天我弹无虚发,你跑不了。”
今天是?所以昨天不是,明天也不是?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昨天已经过去,不需担忧,而明天到来的前提,是活过今天。
船长举着手中的枪,歪了歪脑袋,“那小丫头呢?”
“跑了。”江余说,“我和她分开跑的,不简单么?”
“呵,”船长笑了一下,“刚刚她发动了启迪,现在必然处于虚弱期,根本跑不了。让我猜猜,是不是躲在你后面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野草,落在江余身后的小土坑。
江余心里思绪飞转。
忽然,他眼睛微亮。
“你不是赌徒么,你可以赌一赌。”他说,“或许你这次能赌赢我呢?”
船长又笑了,“小子,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
江余直接回答:“因为你还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赌不赢我。”
船长微微挑眉,随即眯起眼睛。
江余知道对方现在想的或许不是这个,但是他说的一定是对方心里有的。
对于一度创造老城区赌场神话的船长来说,那场赌局的失败是他人生中的阴影,偏偏他还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所以他暂时还会留江余活一会儿,可以为了再赌一次证明自己,可以为了套出江余掷骰子的秘密......管他呢,对江余来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就有变数。
“怎么,要不要再赌一次?”江余的语气轻佻了一些,但是在船长眼里,他就又变成了那个在赌场叱咤风云的对手。
从容,冷静,自信,运筹帷幄。
船长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
他笑的不是江余,而是自己。
自己正在用枪口对准一个少年,在这种情况下,心里居然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而生出一丝惊惧。
原来那天输下的赌局,真的是自己的心病。
心病唯有心药医。
“怎么赌?”他微微扬起下颌,枪口依旧平举。
“我手里没有值得和你开一局的钱,所以......不如赌命。”江余摊摊手,“就用上次你输给我的玩法,我相信你一定最希望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而不是另辟蹊径,如何?”
船长皱了皱眉,但随即就把杂念从脑中清除。
赌徒决意上桌,就要有梭哈的勇气!
“来!”他从兜里摸出三枚骰子,隔空丢给了江余。
江余一把抓住,玩味地问道:“还是比大小?”
船长再次沉默,旋即冷笑,你那神鬼莫测的一点我算是见识了,这次自然不可能再跟你比大小,找场子是一回事,一个劲撞南墙那就是傻了。
何况这里不是赌场,许多出千的手段他没法使用,在这里他并不拥有“海洋女神的神话”。
“骰宝。”船长说,“赌命,一局定胜负。”
不同于技术性的比大小,骰宝则是更具运气的“赌大小”。
规则很简单,赌三颗骰子点数组合,可以买总数大小,也可以买三骰同点也即围骰,还可以买单骰点数也即三军。
而到了他们两人之间对决,自然抛开了买总数大小的选项,而只是押点数。
“好啊。”江余微微一笑,“一局定胜负,我赢,你放我们走,我输,我跟你走。”
“你来开局。”船长伸手示意。
江余也不客气,江湖规矩,对方选择游戏,那么就由他开局。
他没有骰盅,船长也没有给他准备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形成了赌徒间的默契。
既然要赌命,那么这天地,才是最合适的赌桌。
江余抓起三个骰子,朝着空中扔去。
骰子在雨幕中飞旋着,落到了几米外的草叶里。
“下注吧。”江余说,“我先?”
“我先。”船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照规矩,江余开局,自然轮到船长先下注。
先下注的人自然有获胜的优先权。
然而即便如此,看起来船长依旧没有优势。
这种直接掷出骰子的手段本身就使他们靠听力判断点数的准确率直线下降,何况现在在雨幕中。而骰子落地又没有一点声响——在这种高手对局里,骰子的点数几乎就交由了江余控制。
但是,这正是船长所赌的东西。
他在赌对方的心理。
他之所以敢和江余赌骰宝,之所以敢让江余掷骰子,就是因为他赌江余不会掷出不可控的点数。
因为江余输不起,这样他才能稳赢,
他要输就得输上一条命去。
那么在心理的赌局中,船长就反过来占据了先机。
所以,你会掷出几点呢?
他眯起眼睛,看向暴雨中的少年。
少年平静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