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孤悬,檐牙高耸,檐下悬着铜制风铎,风过时回响细碎,如同岁月在古老的土地上轻声呼吸。
檐下是一座舞台,中央安置着拍卖台,台下没有座椅,而是层层叠叠的厢房,像是巨大的蜂窝。
有些厢房里亮着灯,能看出大致的人影。
船长站在舞台中央,胸腔缓慢起伏。
即便是他也没法从这样的角度看出竞拍者的面目,唯一知晓买家真实身份的只有拍卖场的主人,也就是他的老板。
说实话,他现在非常郁闷,他不理解老板明明知道江余和自己有仇,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去接待那小子。
要是待会儿那小子在拍卖场发疯,或者干脆竞拍要自己死,那可怎么办?
没人能猜透老板的想法,他也不能。
他只是老板麾下的一条猎犬,还是没用了就会被杀掉吃肉的那种。
难道老板想把那小子也变成一条猎犬?
随着一阵风铎铃声,舞台上的光影漫散起来,船长收束心神,脸上浮起了笑容。
拍卖开始。
“女士们,先生们,”还是经典的开场词,千篇一律,但没有人在意。
“我是今年的拍卖师,代表零号拍卖行,欢迎诸位莅临。闲话少叙,拍卖现在开始。”
没有掌声,每个竞拍者都藏身在黑暗里,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毫无疑问每个收到零号拍卖行邀请的人都在新城区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或许是权力场上的敌人或许是朋友,如果能拿捏他们的把柄,就会在日后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筹码。
而有些见多识广的人则已经认出了这座拍卖场,猜到了他们所处的真实地方。
启迪144:“命运舞台”。
这个启迪在历史上出现的几次都留下过赫赫威名,因此很多人认为这个启迪的序列号被排得太靠后了,但排序的“智慧”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江余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他还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多少“价值”。
别的不说,光是他知道的参与拍卖的就有白空城和秋月诗,比资源,这两个人能把他甩出二百条街去,比潜力......零号拍卖行相信潜力这种东西?
“在诸位到来之前,我们已经核算过诸位的筹码,善意地提醒,在这里,金钱和权力并不能代表一切,请量力而为。今年总共有五件拍品,其中前两件各有五份,因此总共十三轮拍卖。”
并没有人附和他,权力场中的人都是金钱和权力的忠实拥趸,如果世界上有什么用钱买不来的东西——那只能是钱不够!
同理,如果在这里权力并不好用,那也只是因为权力还不够。
所以与其说是零号拍卖行在提醒,倒不如说是在展示实力。
江余从桌面上摸了一粒腰果塞进嘴里,有一说一这厢房里的配置一应俱全,不仅有坚果零食下酒菜,甚至还有茶、咖啡和红酒任选,唯独缺少一名服务生。
不过来竞拍的人也不会希望有服务生看见自己的脸。
在放腰果的盘子旁边,江余看到了一串铜钱,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不会就是我的筹码吧......”他很有点犯嘀咕,这东西扔到市场上能卖两百块钱么?或许扔到古董市场还有机会被不识货的捡走。
“那么,”船长加重语气,大声说道:“开始今年的第一件拍品,一如既往,罪孽!总共五份,第一份,请报价。”
他的话音落下,立刻就响起报价的铃声,此起彼伏。
江余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罪孽”就是拍卖的东西,按照彭泽的话说,是现代版的赎罪券。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在这场拍卖会中,既没有起拍价,也没有最低加价标准,那么他们是怎么竞价的?
江余站起身,走到包厢前端,伸出头去看同在一面墙上的其他包厢,只见那些亮灯的包厢上方还挂着一个个小灯笼,每当竞拍者按一次铃,小灯笼就多亮起一盏。
才几秒钟的时间,最多的一个已经亮起了七盏。
“这家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要靠零号拍卖行擦屁股。”江余估摸着这个形势,莫非那位竞拍者犯了什么诛九族的大罪?
毕竟是第一件拍品,铃声响得快停得也快,不过半分钟时间,铃声停了下来,船长举起了拍卖锤。
“二十七号买家,十三年零七个月,一次。”他说。
江余悚然一惊。
他没法不注意到船长的单位——“年”!
年当然是个时间单位,但,时间也能用作竞拍的单位么?
价值,他再次回想起了这个被反复提及的词语。
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力还是美貌还是潜力还是其他的,无论什么价值,都需要时间来实现,这么看来,用时间作为筹码,的确很有道理。
二十七号买家用自己的十三年买下一张赎罪券,就意味着他将要付出十三年的时间为零号拍卖行工作?
这种关系乍一看似乎很不牢靠,但再一想却细思极恐。
因为当你拍下一次罪孽的时候,你就留了一个把柄在零号拍卖行的手上,而这个把柄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消失。
而如果你选择了背叛,那么你将面对的是整座零号拍卖行的怒火,来这里竞拍的人都有求于零号拍卖行,那又有谁承受得住它的怒火?
随着三声重复,一锤定音。
全场寂静,所有的小灯笼同时熄灭。
“第二件罪孽,开始。”船长说。
江余看着手边的那串铜钱,猜测这就是对每个人的时间的价值化,同样的一年时间,他能为零号拍卖行做的和秋月诗能做的必然不同,把他们的一年算作等同的价值显然不公平。
所以即使他很年轻,潜力十足,他手边的筹码也只有这一串铜钱,或许最多只能让他出价到几年而已;而秋月诗、白空城、以及那些不知身份的买家手里或许有成山的铜钱,他们可以轻轻松松抛出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
对第二件罪孽的竞争比第一件激烈了几分,加价的铃声前后足足响了两分钟,船长才在三声重复后落锤。
“这帮人都造了不少孽啊。”江余双手环抱,冷冷地看着那些亮灯的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