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是从地下车库的电梯直达自己的办公室?”江余猜测。
“他的位置又动了。”关越忽然说,代表高度的数字又在上升。
江余低低地计算了一下,看向眼前的大厦,又看向关越的屏幕,脑中估算着对方的位置。
“他应该是从地下车库上来,没有与任何人交谈,然后换了一个电梯。”江余分析,“那么他真的是在避开其他人注意。”
关越看了一眼天色,“我们还有时间,至少他离开的时候我们会知道。”
“你觉得他会晚上一个人离开?”
“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现在急于定制一件贴身的防身暗器,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堪忧,而且不信任身边人,那么在公司里的时候他是最安全的,一旦离开公司......”江余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张博闻的行为,分析对方的逻辑,“离开公司才会危险,白天他敢独自离开,是因为身边人都在岗位上,可能不会注意到他的失踪,但晚上人多眼杂,会更危险。”
关越没有做出评价,继续听着。
“如果是我,我晚上不会离开公司。”江余最后盖棺定论。
混入公司的难度就比混入巴别塔小多了,随便弄一张员工卡就能进去,不说雅川财团有成千上万的员工,就算弄不到,以关越的技术也能撬锁进去。
两个人在路边找一家火锅店坐了下来,一边涮火锅一边等天黑。
帮他们点菜的是个比他们还小的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却穿着和其服务员一样的女仆装,说起话来怯生生的。
“店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江余诧异。
关越瞟了那小女孩一眼,“怎么,老城区没有?”
“不,老城区多的是,所以我才奇怪新城区怎么也有。”
“新城区和老城区的差异,从来不在底层人身上体现。哦不,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听说老城区天天死人?”
“是的,在老城区像她这样的小女孩......你知道我会想起什么么?”
“什么?”
“雏妓。”
关越做了一个作呕的表情,问道:“那种事情真的有?”
“不仅有,还很多。”江余的目光空蒙,“如果说新城区的人是这座城市的零件,那老城区的人就是废弃的零件,废弃的零件还有什么价值呢?”
关越没有说话。
“所以新城区其实还是比老城区好得多,只是你看见了我,觉得老城区还不错而已。”江余耸耸肩,“但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已经是一个新城区居民了。”
“其实......你所见到的,也只是新城区的表象,”关越低声说,“在你们所看不见的阴影里,新城区的龌龊并不比老城区少,它就像一座藏在草原深处的泥潭,你不踩进去不会发现它的存在,当你一旦踩进去后,却也再不能拔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大多地方都是如此吧,其实我觉得这里的人如果能生活在一场幻梦里,懵懵懂懂地死去,其实也蛮好。”
“就像楚门的世界?”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楚门的世界,不是么?”江余说,“有的时候,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我们所做的,只是别人想让我们去做的。”
关越沉默很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彭叔那么自由,真的让人羡慕啊。”江余感慨。
唯生命与自由永垂不朽,那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两个人止住了话头,小女孩端着羊肉卷上菜,桌子有些高,对她的身高还蛮有些吃力,不得不把盘子平举起来才能放到桌面上。
江余伸手帮了她一把,顺便把锅底也端了过来。
小女孩甜甜一笑,鞠躬说道:“谢谢。”
江余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脖颈上,忽然视线一凝。
小女孩转身离去。
江余转头看向关越,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看到。
关越莫名其妙。
“她的脖子后面有好几块淤青。”江余说。
关越默了默,说道:“就如我说的,新城区的龌龊并不比老城区少,只是被藏匿了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那些人不希望别人看见。”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余说。
关越叹了口气,说道:“因为这就是人性......妈的我说话好像我师父,以前我最烦他啰嗦了......我师父说过,这世界上其实不存在所谓的人,人性其实就是兽性。人类自诩万物之灵长,把自己从野兽的分类中剥离出去,其实就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龌龊的一面。”
江余在听。
“人的本质就是野兽啊,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不过野兽用来杀死和奴役野兽的是爪牙、鳞羽,而我们用金钱和权力,野兽一到春天就满脑子都是交配,而人类什么时候脑子里总都装着交配,野兽在吃饱的时候很少会滥杀无辜,但人类会为了取乐而奴役他人。”关越说,“新城区与老城区的区别,只不过是新城区是金钱与权力集中的地方,它更好地把那些龌龊藏起来了。”
江余只能叹气,他所长大的老城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不是姐姐,他估计根本活不过三岁。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深的光景里晕开一圈圈昏黄。
风掠过路口,带着入夜后的凉意,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
雅川大厦不断有人涌出来,打着哈欠,拎着电脑包,脚步声散得很快,刷卡机滴滴响个不停,保安收起岗亭的遮阳板,玻璃门开合间,带出一股白天残留的空调冷气。
江余和关越起身结账。
小女孩彬彬有礼地鞠躬,带他们出门。
临出门的时候,江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这里一个月工资多少?”
“一千块钱。”小女孩小声说道,这时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应了一下,又急匆匆地跑回店里去了。
江余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账单,默然无语。
这家火锅店在这条街上算便宜的,这顿饭他们两个人吃了五百六十八块钱。
他转过头,看向雅川大厦的高层。
与白云财团和巴别塔相比,这栋楼充其量也就是个矮子,但它也有数百米高,从街巷的某些角度抬头望去,它甚至遮蔽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