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凛冽天风,朝阳还未来得及升起,一截明亮的塔尖如骑枪刺破云海,桀骜地直插天穹。
巴别塔,千米通天塔,世界最高人造建筑,在古巴比伦语中,它的意思是“神之门”。
这是人类铸造的,通往神国的大门。
这是觐见,也是挑战。
当人类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了神的座下时,人类与神又有什么分别?
因此,在希伯来语中,它的名字也有一个截然相反的释意:“变乱”。
通天塔的存在,意味着神明不再是高不可攀,这是人类的顶峰,也是登天的阶梯。
沿着这座塔一路向上,你就能从尘埃里爬到天上去。
当然,世界上从没有一帆风顺的攀登,何况登天之路。
只要在半途摔落一次,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真的是用死亡作为阶梯的登顶,用自己的死亡,以及脚踩着无数前人的尸骨。
江余在猎猎风中紧紧地攀住巴别塔外墙,仰头朝着夜空望去,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关越那天问过自己的问题。
“你是想一辈子做一个无名小卒,还是想爬上去,爬到这座楼的高处去......这个城市、这个世界的高处去?哪怕,可能会摔下来?”
现在,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伸出手,抬起脚,前进。
千米高空的风很冷,而且很狂暴,像是来自远古洪荒的野兽在他耳边咆哮。
数架直升机盘旋而来,灯光照在巴别塔的外墙上,照出三名少年的身影。
但是没有人发动攻击。
执勤厅直升机舱门处的狙击手缓缓放下了枪,对身后的观察手说道:“你看见了么?”
“我还没瞎,”观察手喃喃,“他们绝对是疯了!”
“徒手爬巴别塔......你能做到么?”
“别逗了,我活得好好的,还不想死。”
狙击手犹豫了一会儿,再次端起了枪,把江余放置在瞄准镜内。
“按照规矩,我们应该申请狙杀他们。”
观察手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枪口,迟疑片刻后说道:“等一等。”
狙击手再次垂下枪,“等什么?”
观察手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真的想他们死么?”
“不,”狙击手说,“其实我很想看看他们能爬到哪里。”
“我也想看看,”观察手低声说,他抬手指向周围的其他直升机,“你看,其他人也没有开枪,他们也想看看这三个人能不能爬到巴别塔的顶上去......我们都不要申请狙击,就可以都不开枪。”
狙击手沉默许久,终于把枪放了下来。
他在瞄准镜里看得清楚,那几个正在攀爬巴别塔的所谓闯入者,其实还只是三个大孩子。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是一样的孩子。
狙击手暂时退出了通讯,掀起头盔上的眼镜,露出还未来得及衰老却也不再年轻的面容。
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曾想象过登顶巴别塔仰望星空,想象着飞越在群星中的未来。然而如今他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思考着该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可惜他不再年少轻狂,许多做过的选择也再无法逆转。
所以他看着三个顶着狂风攀登的少年,其实就像在看着曾经同样少年的自己。
可如今的他却在用枪口瞄准曾经的自己。
他又如何能对曾经的自己开枪?
更何况,他们很清楚,就算这三名少年真的登顶成功,也没有生路可退。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登顶巴别塔,也算能小小地弥补自己心底的意难平。
江余抿着嘴唇,舌头抵住上颚,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手指因低温而开始僵硬,他不得不每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就活动活动手指,关越也是一样,倒是王然的状态最好,但他的动作太笨拙了,像一头奋进的狗熊。
江余和关越对视一眼,库库库笑了起来,但他们不敢张开嘴,因为会严重呛风。
喘了两口气后,江余继续抓着窗台向上攀爬。
在巴别塔的最高层,每层构造都各不相同,这也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落脚点,只是所有高层共性的一点是窗户都完全封闭,使得在关越子弹耗尽的情况下,他们没法从外面进入室内。
江余知道自己正在被许多枪口对准围观着,他很庆幸没有人朝着自己开枪,否则哪怕他一个分神,小命可能当场就交代在这了。
体力已经濒临极限,伤口麻木,手臂上的淤青在影响他发力。
他狠狠地咬住牙,仰起头全力伸手,勾住了头顶外突出来的阳台底部。
这层阳台整个突出在塔身之外,一旦攀上去,脚下就会完全悬空,无处借力。
但不攀上去,他们的旅途也就到此为止,别无选择。
所以这个选择题其实只有唯一选项。
江余再次深吸了口气,然后集中精神,双腿猛蹬发力,在风中纵身而起,准确地扣住了阳台的边缘。
在他听不到的距离之外,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寒风呼啸,江余完全悬空,只靠着双手挂住身体,勉力保持着平衡。
他没有往下看,反正只是一片雾霭,连地面都看不见。
他抬起头,指节煞白,双目血红。
他拼尽了全部力气,拉动身体向上,然后以最快速度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阳台外壁的纹理。
再然后,另一只手跟上。
屈膝而上,蹬住阳台。
喘息。
心跳如鼓。
在他之后,不到半分钟时间,关越和王然同时跟了上来,用与江余完全一样的动作和路线攀登。
江余再次仰头看去,看到距离塔顶平台已经只剩下两层。
他深深地吸气,让头脑保持清醒,然后趁着风势微微减弱的时候继续前进。
第一百八十九层。
这一层是向内回收的玻璃幕墙,江余踩着下沿俯身贴在玻璃上,终于能放松地休息片刻。
一窗之隔,是丝绸的古董地毯、真皮手工沙发、紫檀木古典书桌,以及猩红的葡萄酒。
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窗前,手里高脚杯轻轻摇晃,与江余四目相对。
江余冷冷地撇了一下嘴角,朝他比了个中指,然后继续向上。
男人只是微笑,举起酒杯示意,仿佛送别。